*Jonathan x Evan(完全AU所以就用本名了XD)

*超級英雄(?)x警察AU,OOC與BUG一籮筐

*一切內容純屬虛構,若有雷同純屬巧合

*上中下加起來總共八萬字,請大家愛護眼睛!


「離我遠一點。」

Evan的背部貼著玻璃門,一臉兇狠地警告著逐漸逼近自己身前的男人,「你,最好,離我,遠一點,David。同一句話我不會說第二次。」

「噢,你覺得我會在意嗎Evan?」戴著黑框眼鏡、說著一口愛爾蘭口音英語的男人一臉不在乎,「這是在警局裡面,你打了人會馬上被抓起來的。現在快過來讓我看看你。別怕。」

「你瘋了。」Evan嘗試著推開身後的玻璃門好離開休息室,但是一干損友們卻在外面死死地擋住門不讓他出來,「狗屎!你們這群爛人!」

「放棄吧Evan,早點放棄早點解決,快過來讓我看看。」David舉起雙手,看起來頗有威脅性。

Fuck you。」Evan朝著對方豎起中指。

「噢我聽說你現在已經有一個聽見你對別人說這種話會很不高興的對象了你怎麼還這樣說呢Evan?」

Evan的臉頰抽了一下。

「噢所以你真的有。」David露出狡猾的笑容。

「他真的有,我就知道!」Brian在外面拍玻璃。

「十塊錢賭是Jonathan,他還在Evan出院的時候來接他!」Marcel伸出食指猛戳玻璃。

「我有看到Evan臉紅,所以我二十塊賭Jonathan。」Craig把整張臉貼在玻璃上嘿嘿傻笑。

Jonathan的浣熊像看到媽媽一樣朝Evan撲過去,所以我十五賭Jonathan。」Brian也加入賭局。

「五!」Lui氣勢十足地喊。「雖然我什麼都沒看到。」

「五塊?你是我們的上司欸。」Tyler一臉嫌棄地質疑Lui

「我的薪水都拿去買零食了。」上司Lui大言不慚地回應。

Evan,你要是把玻璃給搥破的話,是要賠的喔。」Brock很嚴肅地提醒抬起拳頭、很慢很慢地轉過身的顯然已經惱羞成怒到不行的亞裔青年。

「我現在只要能殺掉這群人就夠了。」Evan陰沈地整治了一下拳頭。「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看到沒有,現行犯就在我們眼前。」Brian語氣夢幻地說,很挑釁地在玻璃上親了一下,「我們愛你,Evan。在死之前告訴你一聲。」

「我知道你不會真的打破玻璃,但以防萬一,你要是搥傷手了──」Brock沒接下去繼續講,但是舉起手機給Evan看螢幕,Evan也真的在看到螢幕的那瞬間猶豫了起來,正好給還在他後方虎視眈眈的David一把攫住背脊。

「放開我你這混帳!」Evan馬上大幅度地掙扎了起來。

「幹什麼啦Evan我就是檢查一下你的肋骨而已,不要動!」身為法醫的David瘦弱得要命,差點就被鍛鍊有素的Evan揮開。好險這一個月來Evan因為帶傷的關係完全無法訓練,沒有之前那麼有力,David勉強制得住他。

「媽的、就已經出院了還有什麼好檢查的,放開我!」

站在玻璃門另一端的朋友們安靜地看著EvanDavid拖進去檢查肋骨。

……所以剛剛誰還沒下注的?Marcel首先回過神。

Tyler還沒。」

「這還有什麼好下注的,全部都下注在同一邊的話賭局就不成立了。」Tyler嫌棄地打掉Brian指著自己的手。

Brock,你剛剛到底給Evan看了什麼?」Lui倒是在意起別的事情了。

「沒什麼,就這個。」Brock把手機轉過去給Lui看。上面顯示著的居然是Jonathan的名字還有電話號碼。「上次他來接Evan回家的時候我跟他交換了電話號碼,想說也多個照應嘛。」

Brock早就注意到了,有幾次他得空去醫院探望Evan的時候,三次有兩次會看見Jonathan也在那邊,兩個人說說笑笑的,絕對不是刻意、但總讓人有種難以介入的氛圍。先別提雖然老是口出惡言、實際上卻聽話得緊的Evan,他看得出Jonathan很照顧Evan,還有那眼神,那絕對不是鄰居對鄰居會有的眼神。

他觀察了一陣子,可以感覺到這兩個人頗認真的──他猜。

「嗯,」Lui笑了,「聰明。」

 

Evan在住院一個月之後出院。

他自己真的覺得沒什麼,但是從他的主治醫生到朋友們都相當不相信他已經復原了,大有要用美式足球的擒抱法抱住他、看他是不是真的好了的趨勢。連來接他回家的Jonathan都一副他全身骨頭都斷了一遍似的大驚小怪,「你真的不多住幾天觀察一下嗎」這問題問了不下十次。

他終於回到警局的時候受到了熱烈的歡迎,他的朋友們簇擁著他來到法醫的辦公室,說是在那邊給他準備了個驚喜──結果迎接Evan的是宣稱要檢查他的肋骨的法醫David

「我也是個醫生啊,Evan。」David在看見他眼底的不信任時難過地說。

「你的專業是屍體。」Evan厭惡地推開David的手。

「什麼態度啊,骨折我也看多了好嗎!」

「請不要用這種態度詛咒我,我不會因為肋骨骨折就成為你下一個要切開來驗的人。」

「好了,好了,冷靜點,」Brock大笑著按住Evan的肩膀,「放心,今天發生的事情我們會對你的鄰居三緘其口,一個字都不洩漏出去。」

「被知道了又不會怎樣,再說這跟那有什麼屁關係。」Evan啐了一口。有點心虛,不過聽出來的大家都不忍心告訴他。

「不過我想你真的沒事了啦。」David友善地拍了拍Evan的大腿,然後被Evan一腿踹上屁股下的椅子,連人帶椅噴射了出去,撞到牆壁才停下來。

「大家快坐下吧。」Lui是最後進來的,他順手帶上了門,「Evan,抱歉啦,你才剛回來就有大工作了。」

「沒事。」Evan伸了個懶腰,想著這一個月來疏忽的鍛鍊不知道該怎麼補才補得回來,他都快有小肚子了。「這有什麼好道歉的。」

「那,David。」Lui也拉了一張椅子坐下,坐在最靠近門口的地方。「麻煩你了。」

「噢。」David拉開桌子最下方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整疊資料,然後將這些資料發給擠在小辦公室裡面的警察們。大家拿到資料的時候都一頭霧水,看著資料的眼神像是在看德文而不是英文。

「這些是什麼啊,Lui?」Brian迅速地前後翻閱著資料。

David。」Lui點點頭。

「這是上次那起分屍案的資料。」David解釋,大夥立刻斂起了玩鬧的神色,「你們看到的這一份是沒有公開的。」

「哇,這下好了。」Tyler低頭認真看著資料,嘴上一邊埋怨:「等會走出這個房間的人要是敢大嘴巴的話大概就要吃子彈了。」

「你們吃到的會是自己人的子彈。」Lui坐在門邊,怡然自得地開口,當大家轉過去看他的時候,他抬起手指了指門外:「『自己人

』的子彈,懂嗎?」

「狗屎。」Tyler的咕噥只有坐在他旁邊的Evan聽得到。

「驗出來的屍體身分,這個叫做傑森懷特的男人並不在公開的死亡名單上。」David把角落的白板推出來,翻到另外一面之後讓開身子給大家看一個男人的照片。那是個留著短髮跟短鬚的男人。眼神堅毅。「他是個特務。」

「特──不好意思,特什麼?」

「特務。」

「這下問題大了。」Evan把臉埋到掌心裡。

「大問題。」Lui站起身,走到白板邊,「你們手上的資料是我這幾個月來和一些人查出來的,你們不能把這份資料帶出這裡,背起來。給你們十分鐘。」

資料不厚,大約五張A4。傑森懷特在調查一起人口買賣案件的時候發現其中牽扯了一些不法的利益交換,他從人蛇集團的低層循線往上追查,追查到了似乎與某位政治人物有所牽扯的頭頭亞當身上──他將資料回傳給調查局之後,就失蹤了。

和傑森一起罹難的就和曾經公開過的資訊一樣,都是和亞當有財務糾紛的人──不過比起一般常見的那種借借錢不還,這裡的金錢糾紛是不合法並且違法仁義道德的那種。不知道是因為事蹟敗露還是懶得解決,就乾脆全部殺了滅口、湮滅證據。Craig大概是想起當時現場的畫面,整個人難受地繃著臉,Marcel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這個人Tyler用手指敲了敲資料上那位政治人物的名字,「我有看錯嗎,他是接下來要參選總統的那個?」

「我要瘋了,」Brian一臉難受地耙抓自己的頭髮,「老天,這都什麼爛攤子……

「這是我們能夠處理的嗎?」Evan只是冷靜地把資料送進David推過來的碎紙機裡,「我是說,Lui,你知道的,我們都只是新人──不新了,但經驗和資歷都不夠深,一個沒弄好說不定就害你全軍覆沒。你一定有更好的人選。」

「事實上,我沒有。」Lui斜斜靠在白板邊,「我還沒有把全部的餘黨處理完。他們現在是因為知道我在看、所以比較安份,但這不代表他們可以為我所用。他們不能算是警察,因為一點利益就忘了成為警察的時候自己做過什麼宣誓。我不能用他們,剩下的人我又還沒有全部調查完畢,簡單地說,我能信任的只有你們了。」

「你會老得很快。」一旁聽著的David同情地看著Lui

「這幾個月我大概老了十歲。」Lui哀傷地回答。

「我們應該要感到榮幸嗎?」Tyler同樣把資料塞進了碎紙機,並且把機器推到Brian面前。

「你們可以感覺到害怕,但我還是會說我只能信任你們了。」Lui揚起友善的微笑。「再說,你們也是我見過最優秀的警察。你們有誰見過一腳踩過五十萬美金的賄賂支票然後把對方痛揍一頓的堅強男人嗎?」

「我們在寫報告的時候就沒那麼堅強了。」當時踩了那張支票的Tyler誠實地告解。

「幫我們寫報告的Brian一點也不堅強。」放任同事踩支票的Evan一臉不同意。

「你們把我扯下水這件事很糟糕,你們知道嗎?」Brian震驚地看著兩個不懂得珍惜朋友的同伴。

「你痛毆了那個人的保鏢。」Craig提醒他。

「還說,你們怎麼就不找Marcel?他還在外面把風確認沒有人發現你們打人!」

「以防萬一,把另外一個保鏢撂倒的人就是他,你沒忘吧?」

「總之,」Lui看著獰笑著的Marcel把資料塞進碎紙機,「資料都看了,你們必須幫忙。」

「唉,」Tyler嘆了一口氣,「有什麼報酬嗎?我們現在要抓的可是個總統候選人欸。」

「警察的榮譽感。」Lui挺起胸膛,大夥忍不住露出微笑,「還有小熊──」

「去你的小熊軟糖!」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還好。」正在假寐的Evan嚇了一跳,連忙睜開眼睛,看見Jonathan端著兩杯咖啡在自己旁邊坐下。而他的貓在Jonathan坐下之後跳上沙發,全神貫注地看著Jonathan的臉。「沒事,抱歉,我沒有睡著。」

「你就算睡著了我也不會怪你啊。」Jonathan低低笑著,「怎麼,最近有什麼大案子嗎?」

「嗯,沒什麼。」Evan做了個鬼臉。

從那場看起來輕鬆、本質上卻相當嚴肅的密室會議以後,Evan他們除了平日需要做的各種工作以外,又加上了必須私底下進行的調查工作。很顯然,那個人蛇集團所賺到的非法金錢會在經過某些手續之後進入某某基金會,而某某基金會的這些「乾淨」的錢,則成為該名政治人物的資金,或其他任何東西需要運作時候使用的金錢。

這令人作嘔,Evan不只一次好奇這是否還是他所在的現實世界──這些應該只在電視節目中發生的事情,為什麼會變成自己手上的案件。

Tyler在和他一起調查的時候,也抱怨說他們現在所做的根本不應該是警察的工作,這些都該是那些探員啊特務之類的人的工作,怎麼偏偏就落到他們這些無辜的警察頭上了。

說真的,這些應該要交給調查局的案件會跟他們扯上關係,無非是因為傑森懷特因此而死。為了偵破這起分屍案以及案外案,很顯然他們警察義不容辭。Evan隱隱約約有感覺,Lui為了這起案件,大概也和調查局多少有些聯絡,顯然這其實是個警察與調查局的合作──不過大概是出於資訊分散之類的理由,這部份Lui沒有和他們說太多。

「你還好嗎?」

「我很好。噢,事實上,過來一下。」Evan對著Jonathan勾勾手指,Jonathan挑起眉頭,但毫無疑心地朝他這邊傾身。

「怎麼了?」

Evan對著他微微一笑,抬起手然後使勁捏了一下Jonathan的臉頰。

「啊噢!」Jonathan一聲慘叫,捂著臉頰往後彈開,嚇了那隻可憐的貓一大跳。差點被壓到的貓一個回身跳到地毯上,警戒地瞪著Jonathan看。

「為什麼捏我?」Jonathan無辜地問,眼底帶著驚詫、嘴角卻咧開一個微笑。

「沒什麼,我只是想知道自己不是在做夢。」

「那你應該要捏自己。」Jonathan說,揉著臉頰咕噥著端起自己的咖啡。

「也許。」Evan歪了歪頭,在Jonathan投來故作怨懟的眼神時得意地笑了一下,「不過你最近黑眼圈也太深了吧。你都在忙些什麼?」

「很多啊。」Jonathan別開眼睛,靠在沙發椅背上,張開雙手讓貓咪跳到自己腿上,向後仰起頭然後閉上眼睛,「……很多。

「你還好嗎?」

「很好,別擔心。」Jonathan依舊閉著眼睛,不過他微笑著。「工作嘛,有時候你還是得做一些你不那麼喜歡的事情。」

「這倒是真的。」Evan思索著說。

「嘿,你老實告訴我,Evan。」Jonathan突然興致勃勃地張開眼睛然後轉過來看他。

「嗯?」

「你們警察在開罰單的時候,是不是真的會覺得很痛快?」

Evan的臉頰抽了兩下。他轉開頭想要迴避這個問題,甚至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電視上正在播送新聞。他假裝對一個男人玩手機遊戲玩到撞樹的新聞很感興趣,不過這騙不過Jonathan。他的鄰居看著他,耐心地等待答案。

……如果我是要把罰單夾到一輛藍寶堅尼的雨刷上的話。」Evan最後承認:「感覺真的滿不錯的。」

Jonathan咯咯笑了起來。

此時電視上的新聞真的吸引了Evan的注意力。他看見近期烙印在他們一群人的腦海裡的政治人物,他站在搭建起來的舞台上,低頭看著不知道是誰幫他撰寫的講稿,慷慨激昂地演說著。就Evan聽來,這個男人說出口的不過就是一堆謊言──以及充滿了種族與性別歧視、不過以一些愚蠢漂亮的方式包裝起來的噁心發言。不過顯然台下的人們相當買帳,居然在男人斷句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地歡呼。

傑森懷特死亡的照片閃過Evan的腦海,讓他忍不住一陣反胃和心痛。他想到沒有出現在報告中、對整起案件來說也不算是最重要的資料──傑森懷特的家人。一個普通的女子、還有一對不過六、七歲的可愛雙胞胎。

「這個噁心的、白痴的、屁眼養的兒子。」

Jonathan彷彿不過吁了口氣的句子輕輕掠過他耳邊,中斷了他的注意力。他轉過去看著Jonathan,「你剛剛說什麼?」

「噢,抱歉。」

「沒事。你說他是噁心的、白痴的、屁眼養的兒子,而我同意這句話。你不喜歡他?」

「誰喜歡他?」Jonathan嫌棄地翻了個白眼,「這個唐納休湯普森。喜歡他的都是白痴──你覺得我是白痴嗎?」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認為你是。」

「你怎麼敢?」

Evan歪過頭,懶懶地對他的鄰居咧開微笑。然後他看見Jonathan的眼神大大地動搖了一下。

那是一瞬間的事情。Jonathan很快地收斂並且低下頭去逗弄他的貓,試圖假裝方才什麼事情都沒有。但是Evan看到了,他看見那瞬間Jonathan對自己露出了那種,難以形容的,因為愛而柔軟的眼神。

他和Jonathan不過認識了短短的幾個月而已。說是朋友好了,和他認識了更久的Tyler可是從來不會這樣看他。他是說,他愛Tyler、而Tyler臉皮夠厚或者喝下夠多酒精的話也會承認他愛他,在警車翻覆的時候他們擔心對方(Brock後來告訴他了,Batcoon確實痛擊了Tyler扭傷的腳,因為Tyler想過來確定他的安危),但再怎麼說都只會以好兄弟的那種方式愛對方。

可是Jonathan的眼神不是那麼一回事。

Evan不是白痴,他能感覺到,Jonathan很多時候對待他的好脾氣並不單單只是出於他的脾氣好或者忍耐一個朋友,那是一種幾乎能說是寵膩的態度。他知道自己可以在半夜三點把Jonathan吵醒然後告訴他說他想吃披薩。當然他不會那樣做,但他知道Jonathan容許他這樣做。

Jonathan的視線中沒有任何性慾,不是那種彼此之間因為短暫的性吸引力而「嘿我們應該來打一炮」的燃燒的眼神。Evan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也許那可以說是一種當你想對某人付出所有的時候會有的神情。

他知道,而他從不排斥。

這代表著他現在不應該裝作不知道。

Jon,」他輕聲喊著對方的名字,「Jon。」

Jonathan只是專心至致地抱著貓,任由貓玩耍著用爪子拍他的臉。

Jonathan。」他說。

他的鄰居終於放棄假裝耳聾。他放開Batowl,認命並且狼狽地轉過來看著他。

Evan,聽著,我……

「你的手。」他打斷對方,側過身子整個人面對著他的鄰居,一隻手伸過去輕觸Jonathan的右手手臂。而在他碰到的同時,Jonathan很明顯地瑟縮了一下,「我看得出來,你受傷了。還好嗎?」

「沒事。」Jonathan的語氣滲了點自暴自棄,「工作的時候不小心。」

「你的工作到底是什麼,會危險到給你弄來這個過了這麼久都還沒好的傷口?」

「不是還沒好,」Jonathan很快地說,然後皺起眉頭,好像自己說錯了什麼,「我是說……我,呃,你知道,就,還沒……

「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傷到同樣的地方。」Evan把一條腿收到沙發上,直直地看著他的鄰居。「我不是沒有感覺,Jonathan。你來醫院看我的時候我就有注意到你都在用左手做事情。你的右手怎麼了?」

「職業傷害。」Jonathan咕噥。

「你為什麼不告訴你的老闆──不對,朋友,說你得休息一下?」

Jonathan小聲地說了些什麼,大概是「現在沒辦法丟下工作自己休假休息」之類的。

「你必須想點辦法,老兄,」Evan衡量著對方的反應,然後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點,「你不能一直穿著長袖襯衫跑來跑去,就為了遮繃帶或傷口──你有包紮嗎?……現在是八月耶。

「襯衫比較正式。」Jonathan無力地辯稱。「我有包紮。」他補充。

「你在我家,」Evan嘲笑,「你大可以穿著背心,事實上,你就算要半裸我都不會介意,結果你穿著襯衫來我家。」

Jonathan迅速地看了他一眼。Evan這次清楚地捕捉到了:一點無奈、一點懊惱還有多一些些的驚恐,更多的還是那種、對他所做的所說的全部都喜歡到不行的柔軟愛意。

這裡面獨獨沒有拒絕。

所以Evan就這麼做了:他抓住Jonathan的襯衫領子,貼上前去親了Jonathan一下。

老實說,他在親下去的那個瞬間就清醒了。他對自己居然做出了這種事感到震驚,一方面卻又分神想著老天Jonathan的眼睛真的很漂亮。他的腦袋一片混亂,有點搞不清楚狀況地要退開時,Jonathan反過來扣住了他的頸後,微微咬住Evan的下唇,貼過來加深了這個吻。

電視開著,下一節新聞的記者正努力地執行工作,電視前的兩個觀眾卻無暇尊重她;八月盛夏的空氣在屋內滯留,想替地球環保盡一份心力的Evan只開了電風扇,電風扇卻無力降低他們之間的氣溫,他們交換的氣息隨著每一次吐息升溫。Jonathan的吻技好得不可思議,Evan在不小心軟了腰的時候被Jonathan一把奪去主控權,被整個人拖了過去,有點笨拙地在對方掌控下貼上對方的胸口。他們對彼此上下其手,卻沒有碰撞到彼此的肢體,一切好得像是他們已經有過上百次的練習。

「噢,天哪,」Jonathan在他們稍稍分開彼此的時候低喃,在Evan不甘示弱地含住他的上唇時微笑,沙啞地笑了:「小心點。」

「閉嘴。」Evan喃喃著抱怨。Jonathan看似被動地接受他的親吻,然後在Evan掙扎著換氣時溫柔地親吻他的眼角。Evan突然覺得他對待他就像在對待一個小女朋友,一陣不爽、所以他用有點粗魯的方式抓住Jonathan的髮根,Jonathan則第一時間捕捉到他的情緒,用更熱烈的方式加重了Evan消耗氧氣的速度。

Evan不太清楚他們這樣糾纏了多久,但是Jonathan親吻他的方式已經逐漸往兒童不宜的方向移動而他毫無反抗能力。這讓他覺得不做點什麼就無法奪回掌控權,所以他急躁地開始解自己的皮帶。

「等等、Evan。」Jonathan猛地抓住Evan的手,這讓Evan嚇了一大跳。

「什──Jon?」

「我──我不認為你現在應該解開你自己的皮帶。」

……什麼?Evan抬起眼睛瞪他。「你的意思是要你來解?」

「不是,我的意思是,不是──不是,不是現在。」Jonathan搖搖頭,表情像是被誰狠狠打了一拳似的有點茫然。Evan猜自己的臉一定也是這個樣子。「太快了。」

「你是這種角色?」Evan不太滿意地喘息著,嘲諷地瞄了一眼方才把自己扯過來的那雙手。

「我不是嗎?」Jonathan柔和地反問,安撫地湊過來親吻Evan的眼角。

「我應該要等你先買個結婚戒指,還是我們得先去公證結婚?」Evan覺得有點糗,賭氣的心情一擁而上,這讓他想要掙脫Jonathan然後把對方趕出自己的公寓,但Jonathan牢牢地抱著他。「別蠢了。」

「不,你才別蠢了。」Jonathan摟著他,讓Evan把臉埋到自己的肩膀上。「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在保護我的貞操還是你的?」

「你的。」

「你很敢說。」

「對。」Jonathan在他耳邊笑了起來。Evan希望他不要這樣,有鑑於這笑聲讓他半個身體都痠麻不已。「我是說,Evan……這樣太,太快了,這跟我想像得不太一樣。

「不然應該要怎樣?」

「老天,我甚至……我甚至還沒開始暗示你,Evan,我還沒辦法──我連你喜不喜歡男人都還不確定,我只是……你知道,我只是想先,用我的方式讓你知道我值得信任,然後再慢慢來。

「我是男人。」Evan轉過頭,故意貼在Jonathan的脖子上講話。他可以理解Jonathan的用心。也許就是因為他懂、所以他剛剛才這麼做,免得他們真的得再過十年才能在一起。

Jonathan的手搓著他的後頸,讓Evan舒服地放鬆身體。「就是因為你是男人我才,我才呃,我才要謹慎點。我不要你覺得我是個用下半身思考的混蛋,只打算上了你然後就跑。」

……你很敢說。

「噢,你不會想知道我做夢的時候已經上了你幾次。」Jonathan邪惡地笑了兩聲,搓揉著Evan脖子的溫柔力道卻沒有改變。「我不知道,Evan,但是我沒想用這種方式讓你發現的。」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光是看著我就能讓我發現的話,那你平常其實藏得並不好。」

「老天。」Jonathan的身體僵了一下。Evan從奇怪的地方得到了成就感,得意地把微笑埋在Jonathan頸側。

「我前陣子對David說了『Fuck you』。」然後他沒頭沒腦地自己把這件事抖了出來。

「老天。」這會Jonathan抓住他的肩膀,一臉不滿地瞪著EvanJonathan確實嘗試著擺出憤怒的表情了,不過很可惜Evan仍舊看出自己能夠胡鬧的空間大得很。「David又是哪個混蛋?」

「你沒見過,是個法醫。」

「我要揍他。」Jonathan這句話居然說得有點認真。

噢我聽說你現在已經有一個聽見你對別人說這種話會很不高興的對象了你怎麼還這樣說呢Evan。當時David說的話Evan還記得。他那時聽見大夥這樣隱晦地開玩笑時內心其實惱怒和愉悅各佔一半,而實際聽見Jonathan這樣說,他高興到覺得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你在警察面前這樣說不太妙。」

「別拿手銬出來,Evan,我說過這樣太快了。」Jonathan嚴肅地說,「我們連正常的方式都還沒做過。」

Evan用手狠狠擰過Jonathan腰上的肌肉(居然沒有贅肉給他捏),Jonathan吃痛地抽了一口氣,手上卻把Evan拖回懷裡。

「真的這麼好發現嗎?」Jonathan嘆息著問。

「你老是在我要出去晨跑的時候冒出來,說要一起去,外套裡面卻還穿著睡衣。而在我們認識之前我從來沒有在早上出門的時候看過你。」Evan想了想,靠在Jonathan肩膀上微笑著,「你說你要跟我去超市,說你的東西都吃完了,結果你逛完了整間超市,你就買了瓶牛奶……你一個星期買一次東西,我兩三天就去一趟,但我每次去超市你都跟著,一個星期的食物你消耗得也太快了。

「嗯哼。」Jonathan把臉埋進他的頭髮,「繼續。」

「你用Delicious當藉口一直找我來你家玩。結果我來了之後Delicious根本還在睡覺。」

「我作弊。」Jonathan承認,「還有嗎?」

「我知道上次搭地鐵的時候你差點扭斷的那個人的手不是要偷你的錢包,是要偷摸我的屁股。你沒必要特地跟我解釋,但你解釋了,你還說謊。」

「我有時候也想扭斷我自己的手。」他的鄰居自暴自棄地坦白。

「你可以摸。」Evan思考了一陣子之後紆尊降貴地授權。

……也許等一下。

Jonathan那種受到精神打擊的語氣太濃厚,讓Evan忍不住大笑了起來。「噢還有,你帶著黑眼圈每天來醫院看我。連TylerBrock都不會想每天來,但你每天都來。」

「這是我的問題。」

「還有你以為我睡著了的那次──好幾次?我知道你一直在看我的臉。」

Jonathan現在真的算得上是意志消沈了:「你裝睡?」

「我作弊。」Evan學著Jonathan的語氣。

「你是個好警察,Evan。」Jonathan低聲說,不再壓抑的聲音裡頭滿滿的都是對Evan的喜愛,「很好很好的那種。」

「而你是個白痴。」

Evan抬起頭。大概是他的表情洩漏了什麼,Jonathan的微笑暖得能夠融化他全部的矜持。然後Jonathan靠過來,用很純粹的充滿了愛的方式吻他。

 

洛聖都對Evan來說並不是個美好的地方,或者說,曾經不是美好的地方。

全國有名的黑幫都把據點設置在這邊,這裡販售違法軍火槍枝、源源不絕的毒品,違反人道的人口交易,會玩出人命的性交易,各式各樣的兇殺案,他們每天都在見識人性的底線,一次次把自己的精神力推往極限之外的極限。Evan得知自己將被分配到這裡時、以及被派駐到這裡之後,度過了好幾百個憂鬱恐懼的夜晚,懷疑起為什麼會有人願意在這裡生活、甚至懷疑自己為什麼要過這樣的生活。

 

不過一切都在認識他在洛聖都的奇怪鄰居之後,獲得了令人訝異的改善。

 

Ω

 

某天下午,Lui說要請他們吃甜甜圈,然後大夥分別在自己的甜甜圈的盒子底部發現一張油膩膩的紙條,上頭除了一句「馬上來我辦公室」什麼也沒寫。他們一頭霧水地同時往Lui的辦公室走,BrianCraig因為都低著頭、試圖辨認被油暈開的字跡而頭對頭地撞了一下,兩個人走進辦公室的時候都一副昏沈沈的樣子。

「你們來啦。」Lui坐在辦公桌後面,正一臉疲憊地把一疊卷宗往旁邊推、好讓自己的臉露出來,「嘿,Evan,幫我個忙,把門關上。」

「噢。」走在最後面的Evan應聲,回身把門關了起來。

「找個位子坐吧。」Lui擺擺手。

他的辦公室裡面只有兩張沙發椅。Evan的傷口有時候還會發疼,所以他很快地被大家安置在沙發椅上。TylerBrianCraigMarcel面面相覷,無法決定誰可以得到這張椅子。

「要我說的話,你們就全部都擠在一起好了。」Evan怡然自得地開玩笑。「兩個人擠在椅子上,另外兩個人坐在他們的大腿上。」

「去你的,Evan。」Tyler咋舌。

「要打一架嗎?」Marcel一臉認真地提議。

「為了一張椅子?別蠢了。」Brian驚訝地拉長了臉。

「既然只是張椅子那你別坐──」

他們又爭論了大約三十秒,最後剛剛撞到頭的BrianCraig兩個人擠在椅面上,TylerMarcel則坐在扶手上。

「我們好了。」Evan對著Lui宣布。

「真高興看見你們。」Lui微微一笑,「讓我覺得世界和平。」

「有我們的存在就是世界不和平的象徵。」Tyler坐在扶手上,有點不自在地挪著屁股想找一個舒服的姿勢,「你找我們有什麼事?」

「你們兩個不要坐在扶手上會比較好。」Lui若有所思地看著TylerMarcel

「噢,得了,我們不會坐垮你的椅子的。」Marcel安撫道。

「亞當逃走了。」

「就跟你說我們不會坐垮──」

Marcel的聲音以一種好笑的方式截斷,但是房間裡沒有人笑得出來。

「今天幾號?」Brian乾巴巴地問。

「不是四月一號,」Lui同情地說,「很抱歉讓你失望了。」

「逃走了?」Tyler忍不住拔高了聲音,「逃──逃走了?你他媽的在開玩笑嗎,他逃走了?」

「今天不是四月一號,Tyler,」Lui耐心地說。「再說,拿這種事情開玩笑我覺得挺不道德的。是的,你們沒有聽錯,亞當逃走了,他的同夥也一起逃走了。」

「什麼、可是,怎麼會?」Craig急急地直起身,「怎麼會?他們怎麼逃走的,不可能啊!」

「有內應從內部把監視器破壞掉之後,把亞當截了出去。」Lui翻找著桌上的文件,「他們癱瘓了監視器,現在鑑識人員正在想辦法搶救,不確定能不能找回那些被洗掉的資料。我們內部也要進行調查,看看內應究竟是誰。」

「獄警呢?」Evan突兀地開口,「我是說,看守他們的人,他們有受傷嗎?」

Lui看了他一眼。「……有幾個確實受了傷,不過沒有人死亡。

「那現在怎麼辦?天啊。」Marcel坐不住了,從椅子扶手上站起身,在辦公室裡團團轉,「他們、他們……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他們和湯普森有關係──

「我們的下一步是什麼?」Brian焦慮地看著Lui

「說不定是湯普森派人來救他們的,我聽說他的大選基金不夠用。」

「何止大選基金,你忘記我們上星期查到的那個嗎、」

「他們有人私底下和軍火商接洽欸!」

Lui,我認為我們應該要對下一次造勢活動小心一點,他可能會對他的對手──」

「停。」Lui站起身,滿室亂七八糟的討論立刻停了下來,「停。」

他們全部都傻傻地看著他們的上司,安靜了三秒鐘,很快地又開始七嘴八舌。

「讓我們去幫忙看監視器,Lui,」Tyler要求,「內部的被破壞了的話我們就去看看周邊其他的,他們不可能全部都破壞掉。」

「我可以去他們的據點那裏蹲點,」Evan提議,「他們說不定會回去那邊。」

「我跟你──」

「停。」

Lui又一次要他們安靜,而大夥也確實安靜了,不安地看著身高不高、手段卻比誰都還要厲害的Lui

「我要你們回去。」Lui說。

「回去──回去哪?」Craig張著合不攏的嘴巴。

「回去你們的崗位上。這半年來你們什麼都沒參與過,我沒告訴過你們傑森懷特是誰、你們也不知道其實這起分屍案之下有個沒公開過的資訊。你們沒有參與調查,不知道亞當跟湯普森有掛勾。亞當只是個需要蹲大牢的混蛋,其他什麼的都不是。」Lui把手背在身後,一派輕鬆地看著他們。「我要你們回去你們的崗位,閉上你們的嘴,否則就不要怪我把你們派到指揮交通部了。」

「但是你剛剛把全部的東西都重新告訴我們一次了。」Evan提醒他。

Lui頭疼地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如果不是……噢,Evan,我有可能會揍你。」

「如果不是什麼?」Evan困惑地挑起眉頭。但是他沒辦法再問下去,因為Tyler打斷了他的問題。

「你到底他媽的在說什麼,Lui?」Tyler因為一時激動,差點從扶手上滑下去。他乾脆不坐了,整個人站起身來。

「這是我為什麼告訴你們不要坐在扶手上。」Lui還有閑情逸致提醒Tyler

「你不能天殺的要我們回去,我們要繼續參與,看在老天的份上。你不能在讓我們看到那麼多該死的──該死的噁心現象、狀況還是噢我的、」Tyler氣到有點胡言亂語了起來,「你不能在我們看到這麼多需要被──被解決的狀況之後把我們一腳踢出去!」

「我看看,」Lui看著天花板想了一下,「我可以,因為我比你們大,不論是位階還是年齡都是,你們這群小菜鳥。」

「你不能!」Brian整個人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我可以。」Lui不厭其煩地重複,「就像我剛剛說的,他們有內應把他們放了出去。在我抓到那些人是誰之前,我要你們全部乖乖回到你們的位子上,因為就目前我所知、他們還不知道你們也是我的人。」

「那就讓他們知道啊!」Marcel雙手一攤,毫不客氣地放大了聲音。其他人默默地點頭同意。

「我很慶幸我的辦公室有裝隔音設備。」Lui不為所動地聳聳肩。「你們知道,不論是罵人還是被罵都不會被聽見。」

「噢我的、Lui,」Marcel脾氣暴躁地跳了起來,誰都看得出來他硬是憋下了一連串的髒話,「他們──Lui,他們販賣人口、他們──他們、他們搞了起分屍案,他們還差點殺了Evan,現在你居然要我們回家!」

「我沒有要你回家,Marcel。你今天晚上有執勤,我要你做的是回到你原本的崗位上。」

「可是,Lui──」Evan站了起來,他不顧胸口隱隱的疼痛,憤怒地站直了身體,「如果你不打算繼續讓我們參與,那為什麼你要跟我們說亞當逃跑了?」

Lui頓了一頓,「我的用意是讓你們了解,現在這件事已經不像你們所了解的那樣在控制之中了。現在連我都沒辦法掌控狀況,所以我要你們回去。」

「那又怎樣,我們還是可以──」

「回去。」Lui堅持,「不要逼我讓你們今天晚上集體放假。」

「我們可以幫忙!」Tyler憤怒地回嘴。

Lui面露慈愛的眼光,看著他們就像看著一群說不要上床睡覺的小男孩。

然後他慈祥地微笑,「給我回家去,不然我會對著你們的臉開槍。」

 

Lui給他們全部的人都放個假,強制性的那種。

大夥的心情都不好,氣沖沖地收拾了東西以後,彼此咕噥了句明天見便各自離開。Evan把自己塞進轎車的駕駛座,要把車鑰匙插進去然後發動車子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氣到手都在抖了,一直無法瞄準。

剛剛在Lui的辦公室,他是說最少話、看起來最平靜的一個人,但事實上他是氣到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是氣Lui,當然不是,他清楚地知道Lui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們、也為了整個局勢,他氣湯普森、氣亞當、氣那群該死的叛徒、還有氣這個如此險惡的世界。

他抓著方向盤,看著除了車子以外就什麼都沒有了的地下室發了好一陣子呆,直到車子內的空氣窒悶到讓他不舒服了他才深呼吸然後發動車子。在把車駛出地下室的時候,他粗魯地抓起手機,無視了開車不能講手機的原則,按下被設定為快捷鍵撥號的唯一一個號碼。

Evan把手機貼在耳邊,聽著單調的嘟嘟聲,等待他的男朋友接電話。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跟Jonathan說些什麼,他所氣惱的這些沒有一件事是可以告訴對方的,但是他還是想聽見Jonathan的聲音,那能讓他安心下來。

他等著、等著,但是對方一直都沒有接,直接跳進了語音信箱。Evan有點錯愕地微微張開了嘴巴。

「在忙。」他小聲地咕噥,把手機扔到了副駕駛座上。他提醒自己對方有對方的工作,無法二十四小時繞著自己轉──他自己也做不到二十四小時黏著一個人。

一路上他抱著混亂的思緒開車,到家並且找好停車位的時候天空開始飄小雨。他拎著包包下車、鎖好車門之後,踏著餘怒未消的步伐回到公寓。他在掏出鑰匙打開樓下大門的時候突然有種自己正被誰看著的錯覺,回頭一看卻只看見一個正在蹓狗的男人在對街等他的狗滋養完一棵行道樹。

神經過敏。Evan嘲笑自己。

他爬上樓、要開自己家的門之前動作突然停住,最後他開了家門,把自己的貓抱起來,從鞋櫃上的籃子裡拿出Jonathan家的鑰匙,決定到他的鄰居家裡待著。

DeliriousDelicious都在他開門的瞬間朝他撲過來。他彎下腰把Batowl放到地上,個子嬌小、最近被Jonathan餵胖了的小貓馬上就被Jonathan養的大型犬用力舔臉。貓露出了鄙夷的神情,但倒是沒有排斥被狗狗這樣對待。

「貓跟狗的和平共處時間。」Evan低頭看著這個和樂融融的場景,忍不住微笑著自言自語,「真好。好好相處,小傢伙們。」

浣熊沒有加入另外兩個同伴的交流時間,只是一味巴著Evan的小腿不放。Evan有點好笑地把浣熊一路拖行到客廳,躺到Jonathan上星期買回來放在家裡的豆沙椅上時才把浣熊從自己腳上剝下來抱進懷裡。

Delicious,噢,」Evan看著浣熊不停貼上來用鼻子頂他的臉,他知道這是這隻浣熊表示喜歡的表現,「可愛的小傢伙,謝謝你。」

浣熊在親熱的招呼結束之後就乖乖地趴在他的胸口。Evan抱著暖呼呼、軟綿綿的浣熊,躺在相當舒適的豆沙椅上,什麼也不想地看著天花板,慢慢地沈澱自己的思緒。

他真的知道Lui是為了他們好才把他們踢出來,可是他想要做點什麼。他小時候志願當一個超級英雄,無奈這在現實中是不可能達成的事情,所以他修改了他的夢想,成為了一名警察。他成為警察的理由是他想要保護別人,而不是被保護。

Jonathan的家裡有種很好聞的味道,那讓Evan放鬆。他好奇地想著不知道Jonathan究竟在忙些什麼,居然忙到過了這麼久還連通回電都沒有。今天晚上他本來是要執勤的、只是被強制放假所以提早回來,知道他這個月的班表的Jonathan回來的時候大概會嚇到。他的嘴角微微揚起來,思索著等等對方回來的時候該用什麼樣的方式去嚇人。

 

Evan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居然睡著了。浣熊還趴在他的胸口,閉著眼睛、顯然睡著了。狗和貓一起窩在他的身邊,也都沉沉地睡著。客廳的燈開著,廚房、浴室、臥室的燈則都沒被打開,就和他睡著之前的情形一樣。

Evan眨眨眼睛,轉過頭去看了眼掛在客廳的時鐘。午夜兩點半,而Jonathan還沒有回家。

 

我可以跳過去的。Evan在心裡想。我可以跳過去。

從他肋骨痊癒出院之後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個多月,除了偶爾還會突然小小地疼一下之外,大抵上已經完全沒有影響,Evan甚至會忘記自己曾經肋骨裂開。唯一會提醒他這件事的只有之前因為一個多月的殆忽訓練,他在長跑以及搏擊的時候居然輸給了全部的友人,這給了他巨大的精神打擊,讓他每天早上晨跑的距離從一公里拉長為兩公里,並且非常樂於跟危險犯人搏鬥──這件事數次讓Brock拿著手機威脅、要是他再這樣亂來他就會打電話給Jonathan

Evan是個堅強的人,經過一個多月的加強訓練,他回到了以往的水準。

所以我跳得過去的。他又一次在心裡提醒自己。

他腳下加速,然後在即將要踢到那個犯人為了阻擋他而翻下來的大型垃圾箱時,右手用力撐上垃圾箱,腳下用力一跳,整個人斜斜地從垃圾箱上飛了過去。他完美地落地,幾乎沒有停頓地邁開雙腿往那個被他嚇了一大跳的犯人衝過去。

「給我、停下來!」Evan擠出了肺部裡面的最後一點空氣,用盡全身的力量和極限追上戴著鴨舌帽的犯人,把人衝撞在地上之後反剪男人的雙手,俐落地用手銬把人給銬起來。他覺得自己的肺在燃燒,但是他不願意透露出來,硬是控制了自己的呼吸、不要顯得太氣喘吁吁。靜靜地緩過氣息之後把人從地上拽起來,「好了,不介意的話請跟我回警局一趟。」

「去你的!」犯人狼狽地啐了他一口。

「你不應該這麼說,」Evan押著人往前走,一邊勸導,「等你回到警局之後如果還這樣說話的話,會給你惹上一些麻煩。警局裡面的人都不說髒話的。」

「去你的。」現在才追上的身穿警察制服的Tyler彎下腰喘氣,毫不掩飾地罵道。

犯人衝著Evan抬起眉毛,Evan則裝做沒事人般別過頭。

Evan,你跑得太快了,追個犯人搞得像是在跑田徑,噢我的……Tyler咳嗽了幾聲,直起腰之後用力地吐了一口氣。

「我也沒有跑得那麼快。」Evan謙虛地推托。

「閉嘴,我是不會稱讚你的。」

Tyler接手把犯人押著走,同時注意到周遭有些人正偷拿手機拍他們。「Evan,你又給自己找麻煩了。」

「什麼麻煩?」

「帥氣警察追搶匪。你在twitter上大概要紅了。」

Evan翻了個白眼,加快腳步往警車的方向走,途中還沒忘記把被犯人翻倒的垃圾箱給推到旁邊。這東西太重了、他一個人搬不起來,只好和店家道歉、讓他們再請清潔人員處理。

他們都已經回到了最最原本的日子,追追犯人、吃吃甜甜圈,好像他們從來不知道傑森懷特的死和那位民調正在上升的總統候選人有關、他們也從來沒有身在其中並且參與調查。他們就只是一般的小市警,已經不那麼菜了,有另外新進的學弟妹可以調戲,最主要就是為了自己的生活還有城市安全每天奔波賣命。沒有拯救世界、沒有揭穿邪惡,他們就只是最普通的一群警察。

「欸、Evan,」把犯人扔上車以後,Tyler隔著警車對著正要坐進駕駛座的Evan喊,「你還好嗎?」

「我好得很。」Evan故作不耐地回道,「別再把我當成是個全身骨頭都碎了一遍的可憐蟲了。」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在問那個。」Tyler說。

「你就是在問這個。」Evan坐進車子,阻斷這場對話。「快上車。」

Evan其實知道對方在問什麼。最近Jonathan很奇怪:他詭異地早出晚歸、甚至不回家,Evan一個星期能看到他一次都算奢侈。雖然他們並不是真的住在一起、也都同意要讓對方保有私人空間,可是在交往之前常常和對方一起吃晚餐、交往後卻回到他們相識前那種甚至不知道有人住在自己對面的狀況,這兩者之間的落差讓Evan很不習慣。他甚至發了封簡訊挑釁Jonathan,說自己不需要他,只要有DeliciousDelirious就夠了。那天晚上他睡在自己家裡,半夜的時候感覺到Jonathan爬上他的床,從背後抱著他……結果隔天早上起床的時候,這人又不見了。他有一次和大夥出去喝酒,喝醉之後不小心說出這件事,然後大家就開始過度關心他的感情生活了。

但是他才不需要大家關心,他可是曾經立志要成為超級英雄的男人,這點小事情他才不放在心上。

「哎,警車應該全部改成跑車才對。」Tyler在坐進警車的時候抱怨,「我討厭開這種大便車。」

「這是為什麼駕駛是我,你對警車抱有太高的期待,警局裡的車子輪胎胎紋有一半都快被你磨平了。」Evan回頭看了在後座的一臉悲傷的犯人,「今天晚上你們有要去吃飯嗎?」

「有說要去鸚鵡酒吧吃飯。怎麼了?」

「我要跟。」Evan宣布。

「你為什麼不回家。」Tyler驚恐地看了他一眼。

「不行嗎?」Evan看著前方皺起眉頭,「現在是怎樣,見色忘友的人應該是我啊,怎麼你們反而不准我跟。」

「你那男朋友也不能算是色。」Tyler嫌棄地扁嘴。

「閉嘴。總之我要跟。」

「你男朋友才應該是見色忘友的那一個。」

「不要逼我用副駕駛座去衝撞消防栓。我會殺了你。」

「不開玩笑了。你鄰居今天也不回家嗎?老天,這是為什麼我討厭創業。」Tyler揉了揉後頸。「你當然可以來,老兄。怎麼可能不行。」

「他應該是不回來。」Evan平靜地說,「沒收到簡訊。」

Tyler瞥了他一眼,「可是那隻浣熊……

Delicious很乖──不過要是他咬穿了Jonathan的衣櫃還是什麼,那也不是我的錯。」Evan兇狠地捏緊了方向盤。「他自找的。」

Tyler閉上嘴,決定把自己認為對方有點像是怨婦的這個想法埋藏在心底,他還不想被送去撞消防栓──就算要死,也要死在自己買的跑車上而不是這輛破警車上。

 

這個剛巧大家都不需要執勤的夜晚,他們一群人到了距離警局有六個街區遠的酒吧吃晚餐。因為Evan已經搶先表明了、誰敢問他為什麼不回家的話他就會把人塞進馬桶(「我真的會這麼做。」他說。),所以大家什麼都沒問。他們從分享今天的工作內容無可避免地聊到那起他們被Lui踢了出來的案子。Tyler忿忿不平地灌下一大口啤酒,「老天,都已經過了這麼久,Lui都還沒叫我們回去──你們覺得進展是有多糟才會這樣?」

「我很擔心Lui,他真的是為了不讓我們被發現才這樣,還是他收到了什麼威脅才不得不把我們都踢出來?」跟著他們一起跑出來的David一臉擔憂,「連我這邊存檔的資料都被刪掉了,趁我睡著的時候。Lui要我當這些全部都沒發生過。我只是個法醫欸,而且還不是CSI犯罪現場裡面的那種超強法醫,我能有什麼威脅性?」

「你為什麼要這樣貶低你自己?」Marcel難過地看著David

「我沒有,那是大家對法醫都有一些錯誤的刻板印象。」David回嘴。「因為那些影集。」

「你應該告他侵犯你的隱私權。」Tyler靠過去搭住David的肩膀慫恿道。「關於他擅自動你的電腦。你可以在法院上跟法官說他刪掉了你下載的A片。」

「我才沒有用公家電腦看A片。不過,他能刪掉資料大概是因為我在辦公室睡著了忘記關機,所以……David懊悔地坦承。

「天殺的蠢蛋。」Tyler嫌棄地一把推開David

「你睡在辦公室?」Brian倒是關心起其他的事情,「你會搞壞身體的。」

「還好啦。」

Brock有沒有跟你說什麼,Evan?」Craig知道Brock很照顧同一所警校出身的Evan,所以懷抱著希望,「也許Brock……

「別提了,他嘴巴閉得比Lui還要緊。」Evan苦著臉,「我就算用兩張樂園門票、答應假日跟他換班他都不肯說,還堅持他聽不懂我在講什麼。」

「搞不好我們之前在調查的時候做錯了什麼,結果……

Tyler說到一半便自己打住。要是我們之前在調查的時候做錯了什麼結果害Lui成了最大的標靶。這句話實在太恐怖,他們想都不敢想。他們信任Lui也信任Brock,知道這兩個人絕對不是收下賄賂然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敗類,但也就因為這樣,他們都很擔心是否發生了什麼,才讓這兩個人拒絕再讓他們參與。

「可是Lui說還有不乾淨的傢伙,」Marcel脾氣暴躁地說,「還有誰能夠幫他的忙?他總不會就想靠他自己吧。」

「之前他抓Lester的時候身邊還有一群人。」Craig推測。

「那群人檯面上都擺明了是Lui的人了,全部都是大大的標靶,」Marcel抬起手做出射擊的姿勢,然後又頹喪地抓起啤酒杯,「這是他為什麼找我們來暗的不是嗎。」

「說不定真的只需要我們躲一段時間,」Evan說,同時分神注意到有個高大的金髮男人一直在看自己──他剛剛思考的時候眼神亂飄,好像不小心讓這個男人誤以為自己在看他了。他暗自希望對方不要過來找碴,一邊搶走Brian面前的堅果,「可能我們快要曝光了,Lui……過一段時間就會再找我們,大概,我猜。

「我只是希望他別把我們當做需要被保護的五歲小朋友。」Tyler不服地咕噥。

大家都在意這件事,但是再怎麼討論他們也改變不了什麼,所以他們在喝了一輪悶酒之後很快就找到了別的樂子──在Evan「意外地」把整人糖果放進Brian的啤酒杯導致那整杯啤酒變成了噁心的味道之後,他們終於放鬆了下來,起鬨著要Evan去吧台要調酒回來給大家比酒量。

「欸,等等,等等,」Tyler抓住準備離開座位的Evan,「我跟你去。」

「喔我的天啊。」Marcel一臉震驚。Craig在旁邊不小心被酒水嗆了一下。

「你說什麼?」Evan幾乎可說是有點作嘔地看著Tyler,「現在看看是誰把誰當成需要被保護的五歲小朋友了?」

「以防萬一,也許上次我們一起出來喝酒的時候,你因為喝醉所以忘記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除了你不小心說太多話以外,還有一件事我沒跟你說。」Tyler的身高很高,把自己拔出座位的時候花了點時間,「你那個鄰居在樓下等你,一看到我把你扶下計程車,他的眼神簡直要了我。」

……不是你把我扛上去的?

「不是。」

Evan的耳根紅了起來,他慶幸這裡的燈光昏暗,其他人應該不會注意到,不然就輪到他被大家欺凌著玩了。「就算這樣,那也不構成你要跟我一起去的理由。我可以自己去。」

「噢,你不行。」Tyler終於把自己拔出來,「我還不想死。」

Evan啊、Evan。」Brian故做嚴肅地站起身,報復性地把Evan拖回位子上坐好,「乖乖等著,我去幫你拿杯無酒精的飲料。」

「去你的無酒精,你最好不要──」Evan氣沖沖地要豎起中指,卻在看見剛剛那個一直在打量自己的金髮男人出現在Tyler身後時噤了聲。

「嗨。」男人微笑著開口,有點無禮地越過Tyler、朝Evan伸出手,「我叫提姆。」

Evan有點錯愕地看著那隻停在自己面前的手,轉頭和David交換了一個不解的眼神,「呃,請問有什麼──」

「我剛剛看到你在看我。」提姆眨了眨眼,讓Evan忍不住一陣惡寒。「所以我在想,你知道,或許你會有興趣跟我聊聊。」

「他沒有。」Tyler很快地擋到Evan面前,「老兄,你回去你的位子喝你的酒吧。」

「他還沒說話呢。」提姆試圖越過Tyler的肩膀來看Evan,「嘿,亞洲小男孩,你要不要跟我聊聊?五分鐘就好。」

「噢我的、」Marcel說著就要站起來,Evan當機立斷地把對方壓回座位上。身為警察居然在酒吧鬧事,這就有點蠢了。

「聽著,我剛剛……Evan不太擅長處理這種狀況,「我剛剛在想事情,我知道我有跟你對上視線,但我並不是在看你。」

「所以你知道你在看我。」提姆露出微笑,甚至露骨地把眼神往Evan的下半身放,「那很棒。」

所以這是個有理說不清的類型。Evan開始反省自己,下次要思考的時候最好是把視線放在Brian的臉上就好了,這樣頂多就是Brian會哭著說拜託你不要再整我了、儘管他根本什麼都還沒做。

「讓開,」Tyler這回很不客氣地抬起下巴,「你最好別惹他。」

「你為什麼不讓他自己來跟我說呢?嘿、」

「你電話。」坐在Evan身邊的David指著Evan的包包大聲地說,打斷這個尷尬的狀況。

Evan感激地看了David一眼。他本來以為這通電話是同桌的朋友打來解救他的,沒想到手機拿出來以後他發現根本不是這回事,他看著來電顯示的名字,腦袋正式進入一片空白。

「喂?」總之他滑開了通話,然後把手機貼到耳邊。眾人(包括提姆)都一臉好奇地看著他。

「我、在,呃,酒吧。」Evan回答了一個問題。

噢,是通查勤電話。來電者有可能是Brock或者Evan的爸爸媽媽。

「等──什麼?你現在要來找──為什麼,你不是說你今天晚上有約的嗎?」Evan本來有點空白的臉突然閃出驚訝的神情。

「退後,老兄,」Tyler抓著提姆的肩膀,相當好心地把人往後推了好幾步,語氣從原本的排斥變成同情的語重心長。「你最好別被看到離他那麼近,他男朋友會殺了你。」

「他有男朋友了?」提姆終於把眼光從Evan身上撕開,嘴角飄起一個難以理解的微笑。

「會殺人那種。」Tyler善良地提醒對方。「很兇喔。」

「什麼?你該不會……不,等等,一起跟我喝酒的只有同事,又沒有女生,你為什麼……Jonathan!」

是通憤怒的查勤電話。大夥為了一臉茫然地把電話掛掉的Evan同情地嘆了一口氣。

「他說、」Evan拿著手機,嗆了一下,「他說他現在要來,可是我根本沒告訴他我在哪間酒吧,他只說他很快到……他好奇怪。

「想一下,你有沒有在任何你不知道的狀況下不小心告訴他我們下班之後都去哪裡喝酒。」Craig滿意地看著默默離去的提姆的背影,「一定有,除非他是個間諜還是什麼的,在你身上裝了GPS。」

「我背後有GPS或竊聽器之類的東西嗎?」Evan還真的一臉恐慌地要David幫他檢查一下他自己看不到的頸後。答案當然是沒有。

「別找了,Evan,他真要塞的話也是塞到你屁眼裡面。」Tyler百無聊賴地撐著椅背,訕笑著友人真的被嚇到的樣子。

「他沒有塞過我──」Evan張開嘴就要反駁,總算他話講到一半就想起這種事情不適合拿出來外面講,漲紅了臉自己把話吞回去。

男生聊天之間不論如何、多多少少都會開一點黃腔。不過開黃腔歸開黃腔,把朋友私底下的生活拿來開玩笑並不厚道,所以大家沒對Evan不小心說出口的話多表達什麼,只是轉移話題、讓TylerBrian趕快去拿酒。

Marcel看著Evan一臉困惑地收拾東西,忍不住開口:「我倒是很好奇他有沒有通靈感應之類的能力耶,你知道嗎?他就在別人搭訕你的時候打電話給你。」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我回去會問一下。」Evan突然覺得自己很像在晚上六點的時候被父母從朋友派對接回家的小孩,有點沒面子。他是年過二十五的大男生,沒道理對方這麼長一段時間都不見蹤影,然後現在一通電話打來、什麼理由都不說就要自己離開朋友聚會的場合。確實這通電話趕跑了一個不知道到底想要幹嘛的奇怪傢伙,但這不代表他男朋友可以這樣什麼理由都不給的就要帶他走。

尤其這中間他們兩個還過得像個陌生人似的。

此時他擺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看也不看就把手機抓起來,「他到了,我先走了。」

「要不要陪你出去啊?」David問。

「要不要我現在揍你一拳啊?」

「路上小心喔到家打個電話!」David立刻改口。

 

Evan抓著包包衝出酒吧,出門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下,確定那個叫提姆的沒跟在自己背後。他剛走下門口前的短階梯,就有一輛黑色的豐田汽車在他眼前煞車停下。副駕駛座的車窗被搖下,他的鄰居探頭過來,表情有點僵硬但試著微笑:「上車。」

Evan覺得自己應該要生氣,事實上他也真的有點生氣。這麼多天不見人影,打電話不接、簡訊不一定回,一出現就強迫他離開跟朋友的飯局。他確實體貼對方的工作、也認為對方不想說就不要多問,但是當Jonathan什麼都不告訴他──真的什麼都不告訴他的時候,他認為自己是有資格生氣的。難道交往不應該就是要維持關係平等,而不是單方面的資訊給予?

他抓著自己的包包,站在車子旁邊板著臉,不肯直接上車。Jonathan斜靠在副駕駛座上方,靜靜地看著他的臉。那個僵硬的微笑慢慢淡去,但是柔和的表情取而代之。「Evan。」他放柔了聲音,「上車?」

在路邊這樣僵持挺蠢的,更何況車子怠速對環境也不好。所以Evan還是打開車門然後把自己摔上車。幾乎是甩上車門的那個瞬間,Jonathan便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整個人拖過去,給了他一個用力到肋骨會痛的擁抱。

肋骨會痛,不是個好消息。但是他的鄰居終於在他清醒的時候抱著他了,這消息就挺好的。

「我很抱歉。」他把臉埋在Evan髮間低語。

「你這段時間究竟去哪了?」Evan差點就原諒了Jonathan了,差一點。他的鼻子因為壓在Jonathan肩膀上而使聲音聽起來悶悶的,「你至少應該讓我知道你有沒有死掉吧。」

「你別這麼早就想當鰥夫嘛。」Jonathan討好地蹭了蹭他的頭髮。

「這是你的問題。」Evan挑釁:「我差點就要跟別人跑了。」

「我會揍他。」

「我會逮捕你。」Evan發現自己已經在跟對方開玩笑,連忙打住,找回自己應該要有的冷淡語氣:「你還沒說,你到底去哪了?」

Jonathan沒說話,只是靜靜地抱著他。Evan對這狀況感到些許焦躁,他差點就要發脾氣,摔開這個男人然後大吼「不說拉倒我們分手」,但是Jonathan的懷抱如此溫暖。他最後還是沒那麼做。

「最近、」Jonathan終於開口了,他鬆開Evan然後重新坐正、快速地放下手煞車然後踩動油門。Evan有點錯愕地慢慢退回副駕駛座上,他甚至還沒有等到Jonathan的答案。「我最近工作有點……有點事,很難解決的那種。一些……我必須……必須,呃,我──」

「算了。」Evan說,突然覺得這些事情都該等到下次再說,他太想見到對方了。「算了。」

Jonathan愧咎地看了他一眼,這個眼神讓Evan更加不忍追問,儘管他知道這對彼此的關係並不健康。「我很想你,Evan。我的錯──下次不會了。

「噢。」Evan決定原諒他。他伸出手拍了拍Jonathan的肩膀,猶豫了一下又揉了揉Jonathan的頭髮。Jonathan在開車所以得看著前方,但是他的嘴角揚起溫柔非常的弧度。「你的工作……

Jonathan眨了眨眼。

「是碰到很機車的客戶、或之類的嗎?」Evan對於自己必須使用這麼籠統的字眼而感到沮喪,但他更不想讓Jonathan沮喪。「你知道,你還是可以對男朋友發發牢騷的。」

Jonathan被他逗笑了。「只是一些我不想做的事情,我必須做。」

「怎麼,你打架打輸了所以必須當替死鬼?」

Jonathan皺著眉頭斜了他一眼,那是毫無壓抑的想狠狠親吻他的眼神。「我就知道我綁架你是對的。我沒打輸,相反的我打贏了,所以我,純粹是,呃,是我最適合。」

「我們等一下再討論你綁架我是否正確的問題。那會違反你的原則嗎?」

Jonathan嘆了口氣,「……不至於。」

「那就忍忍吧。創業總是這樣。」Evan抱著包包,挪了個舒服的姿勢。他對創業並不了解,但他知道業務是最辛苦的,所以他猜Jonathan是必須要跑業務之類的。「如果你是要跑業務,我可以陪你去。」

「不可以,為什麼你要陪我去?」Jonathan心不在焉地反駁他,一隻手從方向盤上放下,湊過來抓他的手。「你只要這樣好好的就好了。」

他從來沒有享受過這種被父母以外的人捧在掌心上的感覺,加上這種肉麻的話聽得Evan有點臊,所以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別開眼睛盯著車窗外。

「我打個電話。」Jonathan突然說,鬆開了Evan的手。他拿起手機然後迅速地撥了個號碼,電話沒多久就被接通了,「……喂?噢嘿,我剛剛說的那個,你幫我注意一下……什麼?有,我接到了,沒事……沒事。就這樣。

Jonathan掛掉電話時,Evan清楚地感覺到對方的情緒真的不太對,但是Jonathan渾身透露出不想說太多的氛圍,他也不好開口。體貼對方跟為了資訊不明而焦慮的心情搞得他快要精神分裂,他因此決定轉移話題:「Jon。」

「嗯?」

「我突然想到我又沒有跟你說我在哪間酒吧,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Jonathan愣了一下,因為前方的燈號轉換所以踩下煞車。「……其實是你的其中一個同事傳簡訊跟我說的。

「你不打算說他的名字嗎?」

……你們不是有那個什麼證人保護機制嗎?」

「有。不過沒關係,我明天會去把那個告密者打得滿地找牙。」Evan回想著他離開時的朋友們的臉,每個人都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這當中卻有一個是叛徒,要是被他抓到的話絕對不是一包整人糖果可以解決的事情。「我猜是David。」

「不是他,但你可以揍他。」Jonathan很快地回應。

「我想也是,你們沒見過面。但為什麼我要揍他?」

「因為你上次對他說『fuck you』。」

「你這麼在意這件事嗎?」Evan好笑地瞪大了眼睛,「那只是句髒話

Jonathan沒有回答,只是維持著一隻手和Evan牽著的姿勢默默地開車。Evan注意到Jonathan的掌心涼得很,這和他平常的體溫差很多,所以他把車內的空調調高了一些。

返家的路程大約二十分鐘,Jonathan把車停在離公寓一條街外的地方,兩個人手牽著手走回去。爬樓梯回到三樓時從頭到尾一直都沒有說話的Joanthan突然把Evan整個人扯進懷裡抱著。就只是抱著,沒有說話。

「傳簡訊給我的不是David。」Jonathan沒頭沒腦地告訴他,「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

「沒事,你可以讓我吃醋、然後讓我多一個揍人的理由,這挺不錯的。」Evan聳聳肩,「我會一個一個去打,打到他們招供,順便叫他們離我男朋友遠一點。」

Evan等著Jonathan放開他,但他沒有。他就只是這樣抱著他,動也不動一下。

「謝謝你,Evan。」他低聲說。

「謝什麼?」Evan問。Jonathan還是沒有回答,只是推開他家的門然後把Evan拉進去。

 

那天晚上他和Jonathan兩個人在客廳無所事事地消磨了一整個晚上。Evan跟自己的貓、還有Jonathan的狗和浣熊玩;而Jonathan從後頭擁著他,一言不發,靜靜地看著他逗弄寵物,時不時親吻他的耳際。

他感覺得到Jonathan心事重重,不過就算開口問了、對方也只是以親吻他作為回答。他們晚上睡覺的時候躺在同一張雙人床上,抓著彼此的手入睡。大約凌晨的時候EvanJonathan輕輕搖醒。

Evan、我要出門了。」

他這樣說。Evan迷迷糊糊地接受對方的吻。他替他把被子掖好。

Evan再次醒來的時候,整個屋子只剩下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進來睡在他肚子上的浣熊還有在客廳的狗窩裡面睡著的狗與貓,還有桌子上擺好的早餐麵包。

接下來Jonathan還是常常忙得不見人影,唯一和之前不同的是他似乎拼死也要找出時間發簡訊給Evan

總比之前好。Evan想著。一邊看Jonathan和他道午安的簡訊一邊鬆開了正嚶嚶哭泣(假的)的Brian,他方才讓Brian經歷了一場相當不人道(假的)的審問,確定了Brian真的沒有傳簡訊向Jonathan告密之後,決定去找最不可能的David──如果David在逼供之後也堅持說不是他的話,那麼他就真的得把Jonathan當做一個有自動導航的超能力者了。

 

「不要用手機。」Tyler回到警車旁邊之後,往靠在車邊的Evan身上捶了一拳。

Evan心虛地把手機扔回警車內,「幹嘛?」

「沒有啊,我只是自己看得很不舒服,所以過來告訴你,不要在修理完犯人之後躲在旁邊看著手機露出白痴的笑容。」

Tyler說得很有道理。Evan狐疑地回過頭時,看見有些被銬上手銬、盤腿坐在地上的犯人用恐慌非常的眼神瞪著他看。

「我又沒做什麼。」Evan辯解。

「你沒做什麼?」Tyler嗤之以鼻,抓住從旁路過的Anthony,「Anthony,告訴他,他做了什麼?」

「呃,」Anthony把玩著手中的無線電對講機,若有所思,臉帶敬佩:「你剛剛徒手繳械了一個拿著湯普森衝鋒槍的犯人,把這個人過肩摔、然後你跟另外一個人近身搏擊,把他的手腕弄脫臼了;最後你把你後面一個要偷襲你的人揍到哭出來。」Anthony握住Evan的手,雙眼含淚:「你好帥。」

「噁。」Evan的上半身因為懼怕而往後仰。

「這群人真的很閒。」Tyler雙手的手指掛在皮帶邊緣,無奈地看著其他同仁把這些搶劫銀行的犯人一一揪起來,押送到警車上。「都有辦法花那麼多時間策劃搶劫了,幹嘛不把這些時間拿去訓練自己找工作。」

「是啊。」Evan默默地挪了挪自己的左手手腕,在Tyler發現之前放下手,回身打開了車門,「剩下的交給鑑識人員,我們得回去了。」

他們要上車時,Evan突然再次感受到最近經常有的那種被誰注視著的感覺。他反射性地回過頭,卻除了大門前仍舊一片混亂的銀行門口什麼也沒看見。銀行行員有許多在和留在現場的員警交談,臉上驚恐未消。Evan找不到究竟是誰在看他。

他甩甩頭,想把這異樣感甩掉。把頭轉回來的時候卻發現Tyler也滿臉困惑地瞪著某個點。

Tyler?」他開口喊他。Tyler看向他,那絕對不是發呆之後回神的眼神,很顯然Tyler剛剛看見了什麼。「你剛剛怎麼了?」

「什麼?」

「你在看什麼?」

「什麼──什麼也沒有……Tyler的聲音幾乎在出口之前就糊成一團,就算是和對方很熟的Evan也一時聽不懂他說了什麼。「錯覺吧,哎。我猜是那次翻車的症候群欸,從那次之後我就一直他媽的神經過敏。」

「你不是一直都這樣嗎,」Evan坐進車內,關上車門的時候看見Anthony和他的搭檔Scotty正一邊談論著什麼一邊回到警車旁邊:「神經過敏。」

「去你的。」Tyler沒好氣地甩上車門,伸手過來捶了他一拳,「開你的車。」

回警局的路上無線電時不時響起,大多是一些交通狀況、無需太多支援的例行通報。Evan一隻手握著方向盤,看著道路前方,腦袋一邊思索等等回警局之後要做的工作、一邊分神想著方才Jonathan寫給他、關心他有沒有吃早餐的簡訊。

「嘿,Evan。」Tyler用閒聊的語氣開口。

「嗯?」

「最近,你有沒有……其實沒什麼,只是最近,你有沒有一種隨時都有人看著你的感覺啊。

「我?」Evan反射性地想要回答有,但是覺得Tyler問這樣的問題很奇怪,「怎麼了,你碰上什麼跟蹤狂了嗎?」

「要命。」Tyler焦慮地抹了下下巴的短鬚,「聽著,我不想要讓自己聽起來像隨時認為有人會來綁架我家小狗的獨居老頭……

「我知道。」

「我最近這一陣子確實天殺的有被監視的感覺。」Tyler小聲地咕噥,「老天,我甚至不知道在這邊講這件事安不安全。」

Evan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方向盤。

「你覺得,我們要不要去告訴Lui這件事?」

「告訴Lui?」

「不,別告訴Lui。」Evan自己推翻了這個提議,「如果這真的是衝著我們來的,表示Lui他們的行動現在已經進行到關鍵的地方。那些人現在搞不好只是,還在觀察我們有沒有參與其中,不會對我們做什麼。如果讓他們看見我們去找Lui,先不說我們擋不擋得住,如果發生了什麼……

Lui就真的要禿頭了。」Tyler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想你推論的有道理。」

「我倒希望我們真的做了什麼才被追著跑。」

「我也希望。」Tyler同意,「現在專心開車吧,老兄。我們有點落後了。」

Evan應了一聲。此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奇怪的是,Tyler的手機也響了。

因為剛才的話題餘韻還在,他們狐疑地交換了一眼,然後接起電話。

「喂?」

 

「我的老天我的老天我的老天我的老天。」

「噢,天哪,你們兩個小心點好嗎。」Brock皺著臉看向兩個幾乎要把門給拆了的人,「別拆了這裡的門,我在這裡可沒辦法罩你們。怎麼沒有人告訴你們醫院不能奔跑不能大叫?」

「閉嘴,你這混蛋。」Tyler毫不客氣地罵道,「要死了,你這是怎麼搞的?」

「就,」坐在病床上、額角貼著一小塊紗布,好險看上去氣色不太壞的Brock想了想,「嗯,就是去處理完鬥毆事件回警局的路上被車撞了一下。」

Evan站在床邊看著他:「你還好嗎?」

Brock抬頭看了Evan一眼,然後安撫似地拍拍對方的手。「我很好,Evan。別擔心。」

「他算幸運。方向盤打得夠快,對方的車撞到副駕駛座。那裏沒人。」因為休假所以即時趕來的David悠悠嘆了口氣,「嚇死人了。」

Brock……

Evan,我很好。」Brock打斷他們,「聽著,我真的沒事,不過就是額頭有點擦破皮,只要觀察沒有腦震盪我就可以出院了。你們都回去吧,沒必要為了我浪費你們的休假。」

「我覺得我們應該要留下來陪你。」Tyler說,「你知道……就是,至少留一個人下來,看看你是否需要吃蘋果什麼的。

「拜託,我已經結婚了。」Brock好笑地看著Tyler。「我才不要吃男人削的蘋果。」

「但是你不會讓她來。」Evan平靜地說。在Brock別開視線的時候挑起眉毛,「我說得沒錯吧,你不可能會讓她來這裡的。」

「我身上有什麼線索能讓你做這種推論嗎?」Brock笑著問,「或許你可以去當偵探。」

「別開玩笑,Brock,這不好笑。」

「這確實不好笑。所以我要你們回去。你們全部。」Brock收起笑容,遍佈在他臉上的細小傷口讓這個嚴肅的神情看起來更加肅穆,「如果你們已經猜到了這是什麼意思,我希望你們回去。我們現在最不希望的就是有更多人來躺在醫院裡。」

「我們進不進來有差嗎?反正又──」

「噓。」Brock打斷Tyler暴躁的話聲。「我很抱歉,Tyler,但真的不行。你也看到這多危險了。」

「那你們就不危險嗎?」Tyler憤怒地反問。

「你也看到了,其實沒那麼危險。」Brock故做俏皮地眨眨眼,「撞我的那個人現在還在急救呢。」

Brock。」Evan拖了一張椅子來,坐在床邊。他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好一段時間,試著整理自己所想要說的。「Brock。剛剛我們什麼都還沒說,你就自己說對方不是意外肇事。這代表你跟我們通通都知道現在事情很危險。」

Brock別開視線。

Brock,」Evan看著友人纏滿了繃帶的雙手,光是想像車禍發生當下的情境就覺得渾身都是冷汗,「求你了。」

「你能做什麼?」Brock轉回來看著他,眼神毫無笑意地嚴峻,「你們什麼都沒辦法做。」

「我們之所以無法做是因為你們什麼都──」

「你們最近是不是有被監視的感覺?」Brock打斷氣急了的TylerTyler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和Evan交換了一眼。David也蹙起了濃濃的眉毛。

「我……Brock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噢,希望Lui不會揍我。我們之所以支開你們是有原因的。我信任你們、也相信你們有能力,但是這之中另外有一些原因,那是目前還沒辦法告訴你們的。等到事情結束之後,我保證就算Lui不讓我說,我也一定會告訴你們。」

Brock拍了拍Evan的手,露出一個溫暖的微笑,「我保證會告訴你們。」

……不是因為我們很菜?

「你們早就不菜了。我有聽說,最近你們兩個──」Brock調侃地用下巴往EvanTyler的方向點了點,「快要在警局裡成為傳奇了。Evan,你今天是不是還徒手跟一個拿著湯普森衝鋒槍的搶劫犯搏鬥啊。」

「他是。」稍稍冷靜下來了的Tyler咕噥,「媽的,他真的會把我嚇死。」

「聽起來好危險、噢……Evan,你的手怎麼了?」David注意到Evan正面不改色地摸著自己的左手腕。

「沒事。」Evan馬上把手收下去。「沒什麼,只是……癢。

「噢。」

「話說回來,你們誰能幫我倒杯水、順便開一下電視?」Brock愉快地說,「我們來聊聊天吧。」

「看哪一台呀?」先拿到遙控器的Evan懶懶地問。

「看新聞、看新聞,」Brock笑著指示,「那起銀行搶劫應該會上新聞,讓我看看有沒有你決戰反派的現場畫面。」

「夠了。」Evan扁了扁嘴。

電視被轉到了新聞台。正在播送的新聞並不是由Evan主演的全武行,而是唐納休湯普森的競選演講。

「老天。」Brock本來正在喝水,一聽到那個聲音就嗆了一下,「壞運氣。快轉台吧,別看這個。」

「看著就倒胃口。」Tyler斜靠在病床邊附和。

Evan應了聲,拿起遙控器正要轉台,卻在看見了什麼之後整個人定格在當場,眼皮眨都不眨一下,傻傻地看著電視螢幕、動彈不得。

Evan?」David困惑地抬手在Evan眼前晃了兩下,被對方一把抓住手。「Evan,你怎麼了?」

「天啊,他突然就這樣傻了,不會是突然發現湯普森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吧。」Tyler有點被Evan的樣子嚇到了,「Evan?」

Evan,」Brock看得出來友人的樣子非常不對勁,「Evan,怎麼了?」

Evan甚至連自己應該要呼吸這件事都忘了。

「沒事。」他摒息著說,大拇指顫抖著按了好幾下,然後他發現自己按的根本不是轉台而是放大音量。湯普森的聲音在病房內放大,同時攝影機正好拉近鏡頭,湯普森的臉在螢幕上放大,站在他身後的那些隨扈的臉也跟著放大、變得清晰。

Evan終於找到離開新聞台的正確按鈕。另外一個頻道正在播送音樂節目,慷慨激昂的女高音環繞在病房內,替Evan的不對勁做了個詭異的背影。

Evan。」Brock探過身來,輕輕按住Evan的肩膀,「Evan,你──

「我沒事。」Evan聲音平板地打斷他。「……我沒事。

 

唐納休湯普森身後站著的、身穿西裝的那個隨扈,長得和Jonathan一模一樣。

 

Jonathan大概在深夜三點半的時候到家。

他按壓了一下疲憊的雙眼眼尾,走入公寓大門之前相當隨性地四下看了看,然後才回身關上大門。

他走樓梯回到自己的租屋所在的樓層。要打開自己的家門之前,他微微側著臉思考了好一陣子,最後還是疲憊地吁了口氣,轉動鑰匙打開了自家家門。

客廳內一片昏暗,燈沒有開,顯然他的鄰居今天沒有到他家來。他把東西通通放在門口的鞋櫃邊,略帶踉蹌地把腳上靴子脫下。在彎身把靴子塞進鞋櫃的時候,他突然發現屋內有人在。

而且這人正迅速地朝他接近。

他反射性地直起身,準確並且訓練有素地格開了那人朝他砸過來的拳頭,正要進行下一步的反擊時,那人已經毫無眷戀地退開了。

那人打開了燈,暖黃的燈光閃了兩下之後亮起,照出了攻擊Jonathan的人的面孔。

「嗨。」

Evan說。

EEvan,」Jonathan吃驚地、猶豫地笑了一聲,雙眼試探性地看著亞裔青年,「你嚇到我了……為什麼突然揍我?

Evan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現在很晚了。

「我知道,我──哎,你知道我忙。抱歉,我的錯──但是,但是呃,嘿,我發誓,我不是從酒吧或者其他的男人那裏回來的。」Jonathan揮揮手,走上前去想要把人摟入懷裡,Evan卻一個扭身閃開,往客廳走去。Jonathan只好一頭霧水地跟在他後面,「你怎麼那麼晚了還不睡?」

「等你。」Evan簡潔地說,「不行嗎?」

「當然可以。」Jonathan小心地回答,「你怎麼了?」

「我沒事。我很好,為什麼問?」Evan在沙發上落座。狗狗趴在沙發上睡覺。牠平常不睡這邊的,Jonathan分心想著。很顯然整個晚上Evan都坐在這裡。「你有做什麼需要這樣問我的事情嗎?」

「沒有。」Jonathan說。

「回答得很快。」Evan低著頭,專心地看著狗狗。「不多想一下嗎?」

Jonathan皺起眉頭。「Evan。」他喊他,但是Evan沒有抬頭。Evan的表情平靜、看不出情緒,這讓Jonathan更加感受到了暴風雨前的平靜,所以他斟酌著距離,最後選擇在Evan腳邊的那個座墊上慢慢坐下,仰起頭看著Evan

Evan這次抬起了頭平視前方,拒絕和Jonathan有眼神上的接觸。

Evan,我們說好的。」Jonathan柔聲勸著,伸出手輕輕揉著Evan的膝蓋。「如果有不高興就要說。」

「不高興……Evan輕聲重複著這個字眼,「不高興。」

Jonathan耐心地等著。Evan看著沒有打開的電視螢幕發呆良久,最後終於垂下眼睛,望向Jonathan的眼睛。

Brock今天出車禍。」Evan說。

Jonathan眨了眨眼睛。

「噢、我的天。」Jonathan撐起身體坐到沙發上,環住Evan的肩膀。但Evan的身體卻很僵硬,不像以前那樣軟軟地靠來他身上。「他還好嗎?」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什麼?」Jonathan皺起眉頭,「我為什麼會知道?」

「這跟你有關係嗎?」

Jonathan慢慢地鬆開了Evan的肩膀,而Evan則第一時間退開,呼吸沒有變快、卻每一次都很深,很明顯地壓抑著什麼。

「你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Jonathan。」Evan慢慢地說,「這跟你有關係嗎?」

「你、喔,天──跟我有關係,這是什麼意思?」Jonathan駭笑著,不知道該怎麼捉摸這段發展。「為什麼Brock出車禍會跟我有關係?Evan,說清楚。」

Evan的嘴唇顫抖了起來,他的雙眼因為某種激烈的情緒而泛紅。他瞇著眼睛看著Jonathan,呼吸開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我看見了,Jonathan。」

「看見什麼,我開著那輛車嗎?」

「不要開玩笑,」Evan提高了聲音,但又同時控制著自己,「我現在──我現在不是要──我現在是跟你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的,Evan,你知道我一直都──」

「噢、認真的玩我嗎!」Evan放聲吼了出來。

「閉嘴!」Jonathan驚恐地吼他。這是他們相處以來Evan第一次聽見Jonathan大吼,嚇得他往後縮了一下。Jonathan意識到自己的音量,深呼吸了一口氣。「你、不能這麼說。你──你知道不是。」

「真的嗎?」Evan縮著聲音,「你從來沒告訴過我你在做什麼工作。」

「創業。」Jonathan開口,然後發現Evan的聲音和自己重疊在一起。他們總是擁有這樣的默契,從剛認識的時候就有。但是現在這點讓Jonathan一點也不高興。

「創業。」Evan柔聲重複,「創業。內容是什麼?」

Jonathan別開眼睛,「我總有一天會告訴你。」

「噢,我不這麼認為。」Evan說,「我剛剛說過了,Jonathan,我看見了。我看見你站在台上,站在湯普森的後面。你創業的內容是什麼?舔那個人的腳嗎?」

Jonathan的瞳孔收縮了起來。他抬起頭,看見淚水在Evan的眼眶裡打轉,最後承受不住重量而掉了下來。

「我想你知道我在說什麼。」Evan的聲音在顫抖,不論他有多努力試著保持平穩,「你剛剛說你是對我是認真的,那麼我想你接下來不會用你有個雙胞胎兄弟這種愚蠢的謊言來唬弄我。我要你現在告訴我,今天唐納休湯普森站在台上演講的時候,你是不是站在他後面。」

Jonathan閉緊了嘴巴。

「你是不是站在他後面?」Evan問。

Jonathan閉上了眼睛。

「你、是不是他的隨──」Evan被自己嗆了一下,「你是不是他的隨扈?」

……Evan……Jonathan嘆息。「你能不能──能不能不問。」

Evan冷笑了一聲。這聲冷笑太過諷刺,刺得Jonathan馬上張開眼睛看他。「你自己有發現嗎?」

「什麼?」

「我告訴你Brock出車禍,我問你是不是當湯普森的隨扈。我從來沒有說為什麼我把這兩件事情放在一起說,可是你好像不需要我說。」Evan一眨眼就有眼淚從眼裡掉出來,但他甚至連抬起手擦掉的心思都沒有,「你都知道,是不是?你根本不需要我說,你自己都知道你做了什麼。很顯然你也知道Brock都在做什麼,你──」

「那知道在做什麼嗎?」

Jonathan問。他的聲音讓Evan短暫地忘記了他自己的怒火。那語氣中的憤怒和委屈無庸置疑,更多的卻是心痛。他想起Jonathan曾經說過他現在正在做一些他不喜歡的事情、不想做的事情,他想起Jonathan的疲憊。

但是他緊接著想起Jonathan從來不告訴他任何事。這讓他意氣用事了起來,憤怒地昂起下巴。

「我怎麼會知道,」Evan甩甩頭,冷酷地回答,「你什麼都不告訴我。」

「因為我不能說。」Jonathan繃著聲音。

「你當然不能說,因為你要幫親愛的、親愛的唐納休。」Evan不那麼友善地笑了起來,「我甚至不知道你有被訓練過。我剛剛揍你的時候你抵擋得倒是挺順的。創業,嗯?」

Jonathan看起來像是想說什麼,他在那個瞬間似乎想要把全部都說出來。

但是他沒有。他只是搖頭。

Evan……Jonathan把臉埋進掌心,語氣疲憊。「我們能不能……

「不能。」Evan整個人都在發抖。他們倆方才的音量驚醒了睡在旁邊的狗狗,還把先前不知道躲在哪裡睡覺的浣熊給招來了客廳,兩隻不明所以的寵物巴巴地看著他們。「我──我不能。」

「求你,Evan。」Jonathan抬起頭,他的眼眶也泛紅了,「求你別走。」

「就算我不走,你還是什麼都不會告訴我。」

「不是不會,是還不能。」Jonathan懇求著。Evan微微側過臉。他知道Jonathan平常都讓著他,但自尊心比他還要高,要讓他這樣請求著什麼根本不可能。這讓他了解到Jonathan真的是認真地對他,很認真很認真的那種。他放棄控制自己,縮起肩膀閉起眼睛,顫抖著哭了起來。

Jonathan靠過來抓住他的手。「我只是,還不能,E──Evan,還不能而已。我會說的,等這一切過去,現在還不行……拜託你。

「為什麼?」他問,聲音破碎不堪,「為什麼?每個人都這樣說,我受夠──」

Evan──」

「你是不是認識Lui,告訴我,你是不是──」Evan別過頭去試著冷靜,「你是不是,什麼特殊不對的人或什麼的,你是不是?」

「你會討厭聽到這句話,」Jonathan跟著哽咽,一句話幾乎嗆在一起,「可是,我是為了你、我,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所以我──都是我的錯,我一開始甚至不該──但是,都是我的錯,我現在還不能說。求求你,我真的是為了你才不能說。」

Evan胡亂地點頭,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附和什麼。他憋著不願哭出聲音,Jonathan伸出手抱他,他這次順從地靠進了對方懷裡。

「我──我很,我很抱歉──」Evan哭著說,「我不知道,你──Brock他出了車禍,他有可能會死,他──你又站在那邊,我不知道──」

「沒事。」Jonathan氣息不穩地安撫他,「沒事……你先……你的左手怎麼了?

「我沒怎樣。」Evan低聲抵抗,卻還是被Jonathan一把攫住手。

「手腕有點腫。」Jonathan低下頭,把額頭貼上Evan的手腕。這讓Evan本來已經冷靜下來的情緒又盪了起來,不由自主地哽咽了一下。「今天抓犯人的時候拉到了?」

Evan沒回答。Jonathan於是放下Evan的手,小心翼翼地吻了下Evan的臉頰,「Evan?」

「繳械的時候被他的槍托打到。」Evan斷斷續續地說。

「我幫你冰敷。」Jonathan說著就要放開他,卻在起身的時候被Evan狠狠揪住衣襬。他回過頭,看見Evan抬著眼睛,褐色的雙眼和臉頰都哭得泛紅,神情複雜無比地看著他。

Evan──」

「我要。」

「你要──什麼?冰敷──」

Jonathan被整個人拖到沙發上,那手法粗魯得他差一點就要下意識使出防身術。但Evan只是把他按回沙發上,並且整個人跨到他身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要做。」Evan抖著聲音宣布。「上我。」

Jonathan彷彿被這句話擊暈了腦袋。他毫無反應地看著Evan,一時間整個人都石化了。「我──你──什麼?」

「上我。」Evan不厭其煩地重複。

「不、Evan,這──」

「上次你說太快,這次你有什麼理由?」Evan不滿地湊過去,而Jonathan幾乎比他還要快地吻上來,吻得他快要不能換氣。「Jon……我想要。

Jonathan鬆開他的嘴唇,閉著眼睛喘息,神情複雜而掙扎。Evan抿著嘴唇凝視對方。他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情緒會這麼強烈──他今天早就已經累壞了,因為銀行搶劫案而跟犯人扭打、聽見Brock出車禍而請假急急趕往醫院、在電視上看見Jonathan居然是湯普森的隨扈而一整天心神不寧。他的情緒起伏太大,大得他總有種再也無法振作的感覺,但是看著Jonathan、看著為了自己以及某些自己無從得知的原因而痛苦的Jonathan,他就是想要。

「我要你發誓,你不會──」Evan微微顫抖了一下,因為Jonathan的手抓住他的髖部。「你不會做違背你原則的事情。」

「永遠。」Jonathan低語。

「發誓你不會和那個湯普森同流合污。」Evan掐住Jonathan的下巴,兇狠地說,把一字一句硬擠出唇齒之間:「發誓你不會讓我看到你出現在我眼前,發誓你不會讓我有把手銬銬到你手上的機會。」

Jonathan的藍色眼睛直視著他。他沒說話,但是他的眼神已經洩漏出他會答應Evan的所有要求。他不需要說、Evan就能懂了。

他深呼吸。

「發誓你不會丟下我。」

他斂下眼睛的那個瞬間,Jonathan很顯然拋下了所有他本來嘗試著堅持的東西。他發出了懊惱的長長的沉吟,抓住Evan的肩膀然後把人往地毯上壓,在Evan的頭撞到座墊上的同時不由分說地吻了上來,吻得充滿慾望──他從來沒用過這種方式親吻他──他用幾乎要把衣服給撕破的力道將Evan的衣服給掀起來,很快就把他的衣服給脫了扔到旁邊。

Evan,」Jonathan撐起身體,皺著眉頭看著呼吸急促的Evan。因為燃燒的情緒而發狠的眼神違和地揉進了柔軟的愛意,一如當初Evan發現的時候的那樣。「Evan,我……

Evan抓住他的領子把他往下拖,用親吻阻斷了那句話。

「不要說。」他在他們交換著空氣的時候喘息著說,「不要現在說。」

Jonathan懂了,他當然能懂。他粗魯地扯著Evan的皮帶,和Evan想要解他皮帶的手糾纏在一起,一時間兩人的工作都停滯不前。在Jonathan放棄並且想要彎身去咬Evan的胸口時,他不合時宜且相當不湊巧地發現,他的狗和他的浣熊都睜著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他突然醒過來了,跌跌撞撞地想要退開,卻被Evan一把抓住。

「幹什麼?」

E……Evan,」Jonathan訥訥地說,「我們──不。」

「不──什麼?」Evan抓住他的頭髮,雙眼迷濛地瞪著他,「你不……

「不能是現在。」Jonathan沙啞地說,輕柔地摸著Evan的鬢角。「我不……既然有不能在這個時候說的話,就有不能在這個時候做的事情。我不想在這個時候對你這樣做──我不能在這個時候跟你做。

Evan微微開著嘴巴,消化著Jonathan說的話。他在Jonathan迴避著視線試著攙扶起他時,惱怒地揍了Jonathan一拳。這拳是認真的,讓Jonathan痛呼了一聲。

「你這天殺的怪胎!」Evan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我──抱歉,我只是,噢,天啊,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操你。」Jonathan老實地咕噥。「Evan,我真的想。」

「那就操!」

「不。」Jonathan令人惱怒地固執地堅持。「不,Evan,不要現在。」

「你這跟不上時代的──該死的──」

Jonathan傾身向前,堵住Evan正亂七八糟咒罵著的嘴。他柔聲安撫著Evan,坐在地板上把對方抱進懷裡。他用盡全身的力量抱著Evan,讓Evan抓著自己的衣服。他不停地安撫著、不停地說,直到Evan軟軟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如往常地毫無保留地把最柔軟的一面暴露在他面前。

Jon、」Evan貼在他的耳邊嚅道。「Jon。」

「嗯?」Jonathan模糊地回應。

「發誓你會告訴我幾個月前你手上那個傷,是怎麼來的。」

「好。」

「發誓你會告訴我為什麼你不回家。」

「好。」

「發誓你會對我誠實。」他報復性地蹭著對方的身體,察覺到Jonathan的呼吸在那瞬間變得狂亂卻又平穩。「發誓你是真的要我。」

Jonathan抬起眼睛,望著他。

「你是個好警察,Evan。」Jonathan說,聲音裡頭滿滿的都是柔軟的愛,無關乎情慾、無關乎任何摻有雜質的情感,他全然地愛他。「很好很好的那種。」

「而你是個白痴。」Evan說,眼角有濕氣滑落,而Jonathan溫柔地吻去它們。

「我是。」Jonathan抵著他的額頭,輕聲說道。「我發誓……

Evan側首吻住他的鄰居,他的鄰居則報以十倍的熱情。他相信他,他信任他,所以他決定相信,這個城市、這個國家、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遠沒有他所想像的那麼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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