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志願3-紀翔x金皓薰
*可能OOC/BUG,過去捏造
*劇情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錯置靈魂》今天拍攝的場景大部分是兩位男主角各自的獨角戲。彥豪得拍攝大量的日常瑣碎場景,在電影中呈現日夜更迭,不算太困難,但是得一直更換服裝造型,讓在更衣室和現場來回跑的彥豪累得苦哈哈。
而紀翔今天的戲份是下定決心接受性別重置手術前的掙扎。他不需要像彥豪一樣跑來跑去,卻得長時間坐在攝影機前,眼睫顫動的次數、輕蹙眉頭的時機、眼神中堅定與猶疑的比例,所有一切都得由紀翔精雕細琢再由王瑞恩慎重檢視。這段獨角戲是整部電影的重點戲分,呈現出的氛圍將為整部電影定調。
王瑞恩喊了一次又一次的卡,卻不具體說明要紀翔做出什麼改變。每一次喊卡,紀翔就會默默地走向王瑞恩,兩個人一起坐在小螢幕後頭,看著方才呈現出的畫面,沉默小半晌後,王瑞恩會問「紀翔」在想什麼,「紀翔」語調迷茫地答幾句後,便起身回到攝影機前,臉上神情和肢體動作隨著每一次的問答都有細微的不同,王瑞恩便點點頭,接著再拍。
為了不影響紀翔的狀態,攝影棚內只留下燈光師、攝影師和場記等寥寥幾名必要的工作人員。留在現場的人們都對攝影機前的紀翔露出或驚訝或讚賞的眼神,不停地重複拍攝同一個鏡頭照理來說相當枯燥無味,他們卻被紀翔那些每一次都有細微不同的演技給抓住了心,目不轉睛地看著。
他們就這樣從早上九點一路拍到傍晚五點半,中間只偶爾休息喝水,連午餐都沒吃。彥豪趁著他那一組的休息空檔溜進來好幾次,一進來就捨不得走,讓經紀人徐哥氣急敗壞地衝進來抓人。紀翔對這些小插曲渾然不覺,完全陷在角色的世界當中,王瑞恩最後一次喊卡的時候,他甚至沒能收住眼尾匯聚的水氣,讓眼淚滴了下來。
「抱歉。」他喃喃地說,抬起手以指腹抹掉頰上的潮濕痕跡。「不應該掉眼淚的。」
「不,非常好。」王瑞恩只是簡短地說,工作人員們不自覺地鼓起掌來,卻又因為紀翔仍未出戲的神情而不敢拍得太用力。「非常好。我原本預計這個鏡頭要拍三天,看起來應該兩天就夠了。」
今天特地趕來支援的助理冠佑匆匆忙忙地上前來,將水壺遞給紀翔。紀翔輕聲道謝之後接了過來,小口小口地喝水。
「大家辛苦了,抱歉讓你們沒吃到午餐。」王瑞恩從椅子上起身後,微笑著向工作人員們道謝,「我們休息一個小時,大家趕快去吃晚餐吧。休息後轉換一下心情,來拍第1851場。」
第1851場戲是紀翔的角色收拾行李的戲,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應該兩個小時內就能結束了。不過在拍攝現場,「順利」之類的詞是禁語,因為人們相信只要開口說了「順利」,反而會變得事事不順,因此沒有人開口說出來,只是面露欣喜地起身離開。
「啊,你演得真好。」冠佑滿臉崇拜地告訴紀翔,「好期待電影上映那天。」
「謝謝。」紀翔微微笑了笑。「不過這樣的話還要兩、三個小時才結束。你還是先回家吧。」
「不行啦,我要載你去拿車啊。反正經理說的那間餐廳又不遠,我家也在那附近,沒問題。」冠佑連連搖頭拒絕。看來在金皓薰身邊待久了,多少也染上了固執個性。「啊,不過這個時間的話……紀翔你介意我先去接林芬芬下戲嗎?我送她回家之後會再回來,這樣莉鈴就不用特地過去接芬芬了。」
紀翔是真的覺得冠佑不需要這樣接送他,他可以自己坐計程車去取車,加上他和冠佑其實不太熟悉,有些不想和對方一起待在車子裡顯得尷尬。不過換個角度想想,搭計程車也是一樣的,要是被認出來就更麻煩。「……你不覺得麻煩的話吧。」
「當然不麻煩!」冠佑拍胸脯保證,「那我馬上回來。」
「……回來之前你自己也記得去吃點東西吧。」
冠佑咧開一個敦厚的笑容,大聲道謝後便匆匆離去。紀翔則返回休息室,坐在角落一邊看劇本一邊吃晚餐。
劇組為他們準備了一個便當,還有一杯烏龍茶。不過那杯烏龍茶對紀翔隱隱作痛的頭毫無幫助,味道普通的排骨便當也沒能分散他的注意力,紀翔看了看時間,休息時間還有將近二十分鐘,於是他起身,打算到片場樓下的那間咖啡廳外帶一杯咖啡回來。
這個時間的咖啡廳不比餐廳忙碌,同時也沒有時間換衣服,因此紀翔隨意套上一件外套,和工作人員交代過自己的去處後就離開片場。
紀翔踏進咖啡廳時,有些同樣也溜出來買咖啡的劇組人員笑著和他打招呼,但也有不少人一認出他就開始竊竊私語。紀翔的知名度上升之後,走在街上就時不時會碰到看著他交頭接耳的人,因此他熟練地裝作沒看到,走到櫃檯點了一杯拿鐵。
負責為他點餐的店員是一位大學生年紀的男孩子,在電影開拍之後,紀翔若在晚餐時間前後出來買咖啡,幾乎都會見到他。這位店員的態度向來很親切,發現紀翔是常客,還偶爾會多給紀翔一片他們廚房烤的小餅乾,但是今天店員的態度有些不一樣──他閃躲著紀翔的視線,連笑容也像是硬擠出來的。
紀翔儘管覺得奇怪,卻並不怎麼在意。也許對方今天就是心情不好,那和紀翔沒關係。平時店員雖然很親切,但終究是個外人,紀翔可不會將所有人的喜怒哀樂都往身上揹。
等待拿鐵製作的期間,紀翔站在櫃檯旁邊的等候區,背靠著牆,低著頭默背劇本。他必須讓自己的腦袋忙碌,一字一句、一舉一動都緊緊扣著《錯置靈魂》,否則一旦逮到空隙,金皓薰就會搶佔他的所有思緒。那對他融入角色實在稱不上有幫助。
儘管如此,紀翔還是忍不住拿出手機,思索著是不是該打通電話給一大早就開車南下的金皓薰。昨天晚上他喝醉酒之後無理取鬧,害金皓薰睡了一整晚的沙發,不知道會不會害他今天沒精神。
紀翔的拇指在按鍵上搓了老半天,最後終於向已經完全將劇本拋向九霄雲外、只想著金皓薰的思緒投降,手指想都不想地按下金皓薰的電話號碼。但就在撥出電話的前一刻,咖啡廳角落傳來了有些耳熟的聲音。他原本不打算專心聽的,直到他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紀翔那傢伙一定是個同性戀。你知道我在公司看到什麼嗎?馬秋慧一直想約他,他看都不看一眼。馬秋慧欸!一個正常的男人哪可能說拒絕就拒絕,對吧?」
「嗯、嗯,」另外一個聲音興致缺缺地應聲。「馬秋慧的事情我知道。沒有其他的嗎?」
那個人遲疑了片刻。「呃,讓我想想……」
紀翔的手指整個僵住了。
這兩個人在說什麼。同性戀。他說,紀翔是同性戀。他的傷疤哀號著推擠出那些秘密那些回憶,化膿一般流淌滿地,他深陷其中,墜回那一年夏天。他的心臟一陣緊縮,腸胃翻滾,幾乎令他乾嘔。
你以為你藏得很好嗎?
紀翔的手指發僵,同時受到恐懼的驅使而抽搐。那一年夏天,他也是因此才不得不放棄了鋼琴。
少裝模作樣了。
他沒辦法彈琴。他的手指不再聽他指令,只要一看到琴鍵,就總是不受控制地顫抖。只有小提琴,只有當小提琴的琴弦擠壓指腹,彷彿要劃開他的指尖,才能讓他找回一絲絲控制力。
「沒有其他的了嗎?」
「不不,有,」那個人清了清喉嚨,「就是,呃,啊,你知道翱翔天際那個經紀人吧?他們兩個很常黏在一起,像是工作結束之後去吃飯什麼的,我看過好幾次。」
「那不就是一般的藝人和經紀人吃飯嗎?」另一個人哼哼地笑了。聽上去是不把這當一回事,但是只要仔細聽,就知道他只是想使激將法。
「呃,那,喔還有,他還常常偷看我──」
那一年夏天排山倒海而來,往紀翔的臉上身上心上甩下熱辣辣的巴掌。一 你也不過就是個幫人吹的傢伙。
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紀翔聽到自己的牙齒相撞打顫。他用力咬住牙關,使勁到整個下顎都彷彿要跟著粉碎。他的胸口像是在燃燒,卻不清楚究竟是怒火還是恐懼,當他踏出步伐,腳步沉重得彷彿要踏碎地面,又或許他真的踏碎了什麼,比如他自己。
映入眼簾的是熟面孔,EAMI的助理阿昌,還有讓金皓薰頭疼的那名娛樂線記者。他們坐在咖啡廳的角落,卻正好在等餐區的轉角,這才讓紀翔聽見了全部的對話。
那名記者抬頭看到是紀翔,嚇得嘴巴都掉了下來,不過他的臉色還沒有阿昌精彩。阿昌一看記者的臉色不對,順著記者的視線看來,與紀翔四目相對的那一刻,阿昌的臉色整個刷白,還不小心揮倒了手邊的馬克杯,杯中飲料灑得滿桌都是。記者的記事本、他們倆人的手機全都泡在咖啡色的液體當中。
「喔……」記者的嘴巴一開一闔,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紀翔沒有理會記者,說好聽是懶得管,說白了就是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來到這兩個人面前之後,他才驚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才站出來的。為了名聲?為了清白?還是為了他那不堪一擊的自尊?
他低下頭,一言不發地瞪著阿昌。阿昌的喉結上下滾動著,眼神驚惶地閃躲著。
「我……」紀翔開口,聲音平穩得堪稱奇蹟,半點沒有洩漏他內心的龐大混亂。「我常常偷看你嗎?」
「我……」阿昌想要後退,但坐在椅子上的他根本退無可退,因此除了椅子在地板上磨擦的突兀聲響以外什麼都沒有。「我,我只是……」
「你剛剛說,我常常偷看你。」紀翔疲憊地重複。本來四處都是談笑聲的咖啡廳不知何時陷入了一片死寂,可是他真的沒有心力管這些了。「我有嗎?」
阿昌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紀翔輕輕地冷笑了一聲。但是就到這裡了,他的演技最多就只能支撐到這個程度。他必須馬上離開,繼續待在這裡,他會放聲尖叫、倒地不起並且血流不止。
「等一下!」
記者在紀翔轉身時抓住了他。紀翔還沒來得及甩開他,記者就將一本雜誌塞到了他的臉上。
「你來得剛好,」記者的眼中綻放狡獪光彩,趾高氣揚地指著雜誌的角落:「如果有什麼話想跟影歌迷澄清的話,現在是最好的機會,我可以幫你多美言幾句喔!你對這篇報導有什麼想說的嗎?」
紀翔緩緩地垂下視線,順著記者粗短的手指看去。
『女藝人指紀翔平日根本不近女色,紀翔同志傳聞甚囂塵上』。
而在那標題旁邊的,是昨天晚上他和金皓薰在餐廳門口交談時的偷拍照。
是金皓薰。
金皓薰被扯到了娛樂雜誌的封面上,被當作茶餘飯後的話題,成為流言蜚語的中心。
都是因為紀翔。是紀翔的錯。要不是因為他。
金皓薰知道這件事嗎?
我不要被指指點點,我不要被嘲笑。
作為經紀人,金皓薰肯定已經知道自己的照片被刊載在八卦雜誌上了。他一定已經知道了。
我不要當謠言的主角。
金皓薰已經知道,因為紀翔的關係,他被迫成為籠中供人賞完的奇珍異獸。他已經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紀翔。
我不要走到哪都被盯著看。
我沒有辦法紀翔我沒有辦法。我受夠了我沒辦法。
金皓薰會這樣告訴他。
再見。
紀翔不敢移動、不敢眨眼、不敢呼吸,他害怕只要自己一動,他的脆弱他的恐懼和他鮮血直流直至乾涸的那一年夏天就會張牙舞爪地將一切展示在眾人面前。他盡他的全力堅守住他的面無表情,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抬起眼睛,看向那名彷彿逮住了大獵物一樣無比喜悅的記者。
成為藝人之前他不是沒有想過這一切終有一天會被攤在大眾目光前,可是為了帶來一碗濃湯的歐怡青,他仍舊選擇回到台灣。成為藝人之後,穆勒國王的拜訪讓人人都得以瞥見他亟欲擺脫的寂寥童年,他並不後悔,卻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原來被迫放棄隱私能使人窒息。
他無所謂。聽上去似乎在睜眼說瞎話,但是他真的無所謂。畢竟歐怡青說,如果紀翔要走,她依然會陪著他,就像以前那樣。還有金皓薰。對著他笑、為了他手足無措、看著他的雙眼輕聲說好的金皓薰。
我只是想跟你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守護在你的身邊。
紀翔眨眨眼睛。啊,是啊,他差點就忘了,金皓薰曾經這麼告訴過他。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他都會守護在他的身邊。金皓薰不會離開他,不管他是不是翱翔天際的藝人,金皓薰都會陪著他。金皓薰曾經這麼說過,將紀翔從那一年夏天解救出來。
他早就已經下定決心,為了在說會一直守護在他身邊的金皓薰,他會不惜一切,再鼓起一次勇氣,他早就已經決定好了。他會為了金皓薰,挖開傷口,泣血成歌,化為灰燼然後澆灌成石,成為守護金皓薰的高聳城牆。
他曾經以為自己再也鼓不起勇氣,但是在金皓薰的身邊,他無所畏懼。
「我警告你,」紀翔伸出手,抽走了記者手中的雜誌然後扔下。雜誌落在桌面的一團混亂中,往還坐在位置上的阿昌身上潑濺了幾滴咖啡。「寫我我無所謂,不過如果你再提到我的經紀人,我一定會讓你後悔一輩子。」
記者的臉頰抽搐了下。他可能預期紀翔會矢口否認,這麼一來還能往紀翔頭上冠一個心虛的名號。「你……什麼意思?寫你可以,寫經紀人不行?」
「我不喜歡別人因為我的關係被扯進來。」紀翔冷冷地說。「我的經紀人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聽到了沒!」
記者瞇起了眼睛,眼鏡後的雙眼狐疑地盯著紀翔,豐厚的臉頰肉抖呀抖的。「寫你沒關係……所以你沒有要否認?」
紀翔沒理他,轉回去看著整個人抖個不停的阿昌。「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什──什──什麼?」
「你剛剛說的,我常常在偷看你。」紀翔不厭其煩地復述。「我有嗎?我為什麼要?」
阿昌不敢回嘴,卻又不甘心就此認輸,於是只能愚蠢地圓睜著眼睛瞪著紀翔不放。
其實紀翔根本就懶得理會像阿昌這樣的人。阿昌要拿他的事情造謠,紀翔也不在乎,但誰讓阿昌偏偏提起了金皓薰,誰讓阿昌偏偏要將金皓薰給扯進來。
「我會去跟EAMI討論你的行為。」
阿昌硬著頭皮站起身。「你又不能拿我怎麼樣!」
「員工拿著簽約歌手的隱私在外面亂講話,難道不會影響唱片的銷量嗎?」紀翔哼了聲,「就算不提銷量,我想EAMI也不是不尊重歌手的公司吧。」
阿昌的五官扭曲,雙唇煞白,滿臉憤恨地跌回了椅子上。
「欸,」那名記者神色不善地笑著插嘴:「你不否認你的新聞,又說只能寫你,不能寫你的經紀人,我怎麼覺得你好像間接在承認什麼?」
紀翔瞇起眼睛。
單單是聽眼前的這名記者在談話中慫恿他人造謠,紀翔就看得出這個人毫無羞恥心,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紀翔能夠以自身為餌,將記者的筆鋒全部往自己身上引,但是記者會不會照做、會不會回過頭來還是將金皓薰扯進來,都是未知數。
像這種人,就必須拿權力去壓,壓得他不敢抬頭,嚇得他不敢造次。紀翔在台灣獨身一人,能有什麼手段去對付一名記、
不對。紀翔驚覺。他有方法。一個倘若可以,他絕對不會使用的方法。
可是,能怎麼辦呢。那畢竟是金皓薰,是他願意窮盡一切、窮盡一生去守護的人。為了金皓薰,就算是那些被拋棄的不值得被愛、滿是灰塵與寂寞的童年,他也願意拿來利用。
「所以你真的是?」記者不懷好意地挑挑眉頭,視線往仍舊躺在咖啡當中那本溼答答的雜誌飄去。「就……你真的是……那個?」
紀翔垂下眼睛,下定了決心,接著他抬起頭,高傲地往記者踏出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
「我說過了,我的事隨你怎麼寫,我無所謂。」紀翔放柔了聲線,語調中卻全是他刻意張揚的強硬。就算他從未真正被承認是皇室成員,畢竟也曾經在那種地方生活過,他最清楚一名不可被冒犯的皇室成員會用什麼方式說話。「不過,你要是敢再提到翱翔天際或我經紀人的名字,我會讓你丟工作,讓你永遠寫不出下一篇報導。」
記者瞪圓了眼睛,像是聽見什麼天大的笑話而真心地咧開了嘴。「唉唷,你有這麼大本事嗎?」
「你忘了?」紀翔的語氣愈發輕柔。「我是穆勒。」
記者閉上了嘴,排列得有些歪曲的牙齒消失在泛灰的嘴唇之後。
「你,」記者舔了舔嘴唇,「你少來。你不就是個私生、」
「私生子?」紀翔輕笑著打斷他,「所以呢?我依然是穆勒。我的父親來找我的那天,你也等在我家樓下吧。我就算是個私生子,也還是穆勒的一員。」
面對紀翔刻意演出的威儀和虛張聲勢的謊言,記者的呼吸變得又淺又快。
「那句中文該怎麼說?」紀翔閉上眼睛想了想。「哦,『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我稍微動用點勢力,讓你消失,應該不是件難事。」
「你!」
「都聽懂了?聰明。我不需要再多說了吧?」
紀翔從記者的面前退開,離開前最後再看了阿昌一眼。那名總是陰陽怪氣地擠兌所有人的助理慌亂地別開眼睛,不敢看他。這樣就夠了,紀翔想。
他轉過身,三步併作兩步地從這兩個人面前離開,離開這間咖啡廳,也離開碎落滿地的他自己。
當他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城市的紛雜氣息流入鼻間。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而那口氣沒能讓他的腦袋冷卻下來。
他好想見金皓薰。
他好想見他。
「啊,你在這裡!」
紀翔緩緩轉過頭。是電影劇組的工作人員,正氣喘吁吁地往他奔來。
「已經準備要開拍了,我們找不到你……」工作人員彎下腰,咳嗽著喘了好幾口氣。「好險你有告訴小田說你要去哪……發生什麼事了嗎?」
「抱歉……」紀翔喃喃致歉,「我馬上就回去……我可以先打一通電話嗎?」
工作人員盯著紀翔的臉,愣神了片刻,不知道是不是紀翔臉上的表情讓他不敢多說什麼,他很快就點點頭然後往後退了幾步。
紀翔拿起手機,畫面上顯示的是他剛剛沒能撥出去的金皓薰的電話。他按下通話鍵後,聽著單調的嘟嘟聲,還有四周城市如常運轉的嘈雜聲,慢慢地低下了頭。
他就那樣聽著,直到嘟嘟聲驀然中斷。金皓薰沒有接。
金皓薰今天到中部的片場探班。《笑傲天際》,那裡有關古威和原少緯兩個人,而這裡只有紀翔一個。也許他很忙吧。
可是紀翔真的必須聽到金皓薰的聲音。他必須聽到金皓薰笑著喊他的名字,為了那條緋聞氣得碎念,然後再跟他說,沒事的紀翔沒事的。
他放下手機,按下再次撥話。
拜託了。他向上天祈禱,向大地哀求。請讓金皓薰接電話。
「──喂?」
紀翔垂放在身側的手幾乎是瞬間彈了起來,反射性地掩住了自己的嘴。他差一點就要落淚,只差那麼一點點。謝天謝地,金皓薰接電話了。
「皓薰……」紀翔開口,卻想不到該說些什麼。
他該從哪裡開始說起?他的出身、他的童年、他的學校生活、還是他的那一年夏天?
他實在有太多話想說,卻該死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可是金皓薰會等他的,他相信金皓薰會等他,畢竟就算他是這樣一個不值得被愛的人,金皓薰仍然說了喜歡他。
「皓薰,」紀翔緊緊抓著手機,從指關節到手機外殼都發出了被擠壓的吱嘎聲響。「皓薰……我……」
「紀翔?」金皓薰焦急地打斷了他。金皓薰的聲音聽起來好遠,而且那份急切並不是為了他。金皓薰沒有明說,但紀翔就是知道。「紀翔?你說什麼?」
紀翔搖了搖頭。他得做點什麼、說點什麼。金皓薰聽起來好遙遠,正在離他遠去,他必須挽留金皓薰,祈求、哀求甚至是乞求,他想要留住他。
「我……我想問你,這個周末,」紀翔微微彎下身體,將翻滾的腸胃和呼之欲出的哽咽壓回深處。「這個周末,你……」
「紀翔,」金皓薰再次著急地說,「對不起。這個周末我沒辦法,我──」
紀翔安靜地眨了眨眼睛。深灰和深紅色交錯的地磚在他眼前搖晃。
我們結束了吧。那個人說。我沒空再玩了。
金皓薰又在電話中說了些什麼,語調倉促,莫名地回聲隆隆。台北的陰寒冬天和倫敦的炎熱夏天緩緩交織在一塊,紀翔的耳邊全是回憶嘈雜喧囂。
我沒辦法那麼任性,我沒辦法不在乎。沒有可是。
「紀翔!」
『女藝人指紀翔平日根本不近女色,紀翔同志傳聞甚囂塵上』。
我不要被指指點點。我不要被嘲笑。
如果有什麼話想跟影歌迷澄清的話,現在是最好的機會。那名記者笑嘻嘻地說。所以你真的是那個?
要澄清什麼呢,澄清他有多喜歡金皓薰,喜歡到願意為了金皓薰粉身碎骨,化為粉塵?
為了金皓薰,他連自己都能夠捨棄,不論是不敢鼓起勇氣的自己、還是鼓起了勇氣的自己,他都能夠捨棄。
「紀翔?紀翔?對不起,我──」
我不要當謠言的主角。
再見。
紀翔的手指一抖,按下了結束通話鍵。金皓薰那些遙遠而模糊的呼喊自耳邊消失,只剩下紀翔一個人。他抬起頭,街上行人仍在來去,行車轆轆,慘白的路燈燈光在城市高樓間渲染,而金皓薰已經離他而去。
他如此可悲,如此愚蠢,以至於他如此清楚自己不值得被愛。今天早上和金皓薰望著彼此的眼睛所說出的那些話,都美好得像是一場夢,也正因為像是一場夢,顯得如此遙遠且不真實。
或許那真的只是紀翔的一場夢,而他最終必須醒來,面對他的一無所有。
他怎麼會傻傻地相信他值得擁有金皓薰的承諾?金皓薰當然會發現紀翔不值得,當然會收回他的承諾。這不是金皓薰的錯,責任全在紀翔。
他的勇氣,他的信心,他的心意,全都是假象。就像那一年夏天,就像他的所有一生,他不值得。
「那個……」一直待在旁邊的工作人員怯生生地開口,「紀翔?」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被壓抑回深處的哽咽和悲痛一擁而上,一齊竄到了心口,但是他什麼也沒能吐出來,畢竟他早已乾涸,一無所有,現在他甚至失去了金皓薰。
他無怨也無悔。
他慢慢地回過頭,對著工作人員露出微笑。工作人員不知道在他臉上看見了什麼,面露遲疑地倒退了一步。
「啊,抱歉。」他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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