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tflix影集《槍口彼端》衍生

*文百/李道無差

*金南佶,我是說李道,怎麼辣麼可愛

 


 


  他的身體由血與肉組成。

  他的出生挾帶鮮血,誕生為一塊遭到母親遺棄的肉。他成長在一間六坪不到的小房間,肌膚底下常見瘀血,蜷縮在角落嚼食隱隱散發腐臭味的肉塊。他在白天被帶離那間小房間,在夜晚被扛了回來,左眼上壓著紗布,紗布浸著AB型的他的血,左眼窩中失去了一塊肉。他再次離開那間小房間,來到美國,睡在鐵籠裡,躺上手術台,在手術檯邊圍繞著他的大人們,說要挖他的心、挖他的肝,他胸前的肉被手術刀割出條條血痕。

  他的身體由血與肉組成。他的人生也是。

  一個嬌小的韓裔男孩,幸運地被破門而入的FBI從人口販子手中救下,人們告訴他沒事了。爾後他在醫院醒來,在媒體的閃光燈下輾轉於不同的孤兒院之間。他是那個失去左眼的男孩,在孤兒院中看不到願意善待他的人,在學校時看不清黑板上的字,在街頭上避不開對他口出惡言的混混,但是那把手槍上的標價,250美金,他看得特別清楚。

  他的人生由血與肉組成,那個映在他的右眼中的男人想必也是。說要挖他的心、挖他的肝的那個男人。當他扣動板機,子彈飛出,那個男人的血與肉噴濺四散,他就想,原來我和這個男人是一樣的啊。

  槍與血肉,血肉與槍。這就是他的人生。他和這個挖人心肝的男人並無不同,他們都屬於這個骯髒齷齪的世界,沒有人會為他們流眼淚,更沒有人會愛他們,弱者沒有盼望這些的權力,只有槍能夠實現他們在籠中渴求的正義。

  傑克將他帶了回去,說他欣賞他,並且在他空蕩蕩的左眼窩中嵌入他人的血肉,從此他成為了藍眼的東方人。他舉起槍,以一聲聲槍響驅散不願意善待他的人,將子彈嵌入他人血肉之中。若是不這麼做,他會再次淪為一塊遭到遺棄的肉,被關回六坪不到的小房間,失去右眼窩中那塊與他一起出生的那塊肉,躺在他的AB型血液中迎接死亡,他很清楚若是他放下槍,這一切必定會發生,就和那些在深夜中拜訪他腦海的噩夢一樣。

  他必須側躺在床,一隻手壓在枕頭下,握著藏在枕下的那把槍才能入睡。

  一直到某天,他發現自己再也無法入睡,不論他如何輾轉、將槍從枕下移至胸口,都是一夜難眠,只因為他體內的疼痛實在逼得他滿身是汗。那些疼痛從惡夢中蟄伏而出,從那一年在手術台上留下的疤痕蔓延全身。他去看了醫生,醫生面色嚴肅,說他得了癌症,如果不躺上手術台,那就只剩下一年壽命。

  他笑了,不是因為他想要討醫生喜歡。他拒絕了手術。手術台,當然是那該死的手術台,他這輩子再也不想回到手術台上,躺在那裡任人切割,剜他的心挖他的肝。

  他回到住處,然後去找傑克。他向傑克提議,我們到韓國去吧,那是個沒有槍枝的國家。傑克皺起眉頭,沒有槍枝的國家,最多也就是做做黑道的生意。他又笑了,怎麼會只有黑道呢,這是個沒有槍枝的國家,可是人人都是血與肉組成的,這是個擁有無限潛力的地方啊。

  傑克答應了。於是他帶上了一群人,出發前往那個遺棄了他的國家,一個沒有槍枝的國家,因為沒有經驗而天真,他的計畫進行得非常順利。他躺在沙發上,望著首爾的天空,一邊笑一邊將強力的止痛藥往血管裡推。他就剩下幾個月的壽命了,倒也不是想讓這整個國家陪葬,而是有點好奇。他好奇韓國是個什麼樣的國家,畢竟他還沒有機會在這個國家長大就被剜去了左眼。這個拋棄了他的國家在槍口上會有什麼樣的演出,他不過是有點好奇罷了。

  槍真是個好東西啊,讓他有力量,足以讓他驅使手下找到當年那間家庭牛奶供應站,再找到那個點了他的名、挖去他左眼窩中血肉的男人。槍真是個好東西啊,他不過是將那個沉重的鐵塊握在手中揮了揮,那個將他抱上手術台的男人就痛哭流涕地跪在他的腳邊,懇求他饒他一命。他笑了,不是因為他希望這個男人喜歡他,而是因為當他將繩圈繞過男人的脖子,那個男人的脖子上也泛出了痕跡,就和他當年被緊緊綁在手術台上時留下的痕跡一樣。如果把子彈送進這個男人的腦袋,噴出來的東西大概也就是血與肉。

  他們的身體由血與肉組成,他們的人生也是。

  他哼著歌,走在首爾街頭。人們挽著彼此的手,臉上帶著笑因為他們希望彼此信任與喜歡,他們大笑大鬧,絲毫不知鑽在人群中的他手染鮮血,也不知道他的左眼曾被剜去後又填入了他人血肉,更不知道他體內那些差點就被挖去的器官正因為被腫瘤壓迫神經而瘋狂叫囂疼痛。

  他在一間餐廳前面駐足,看著裏頭一桌桌笑著烤肉、吃肉的人們,那些享受著美好生活的朋友與家人,他看著看著,然後對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露齒微笑。

  真是美好的夜晚,美好得令人疼痛不已。

  他的手下打來電話,告訴他通訊錄上的某個人準備帶上槍枝移動了,想必首爾的某處又將響起槍響。手下說這次帶著槍枝移動的全元成是個腳上帶有電子腳鐐的傢伙,他於是笑著點點頭。這個晚上他也沒事做,不如就跟著去看看這個人會帶來什麼娛樂吧。

  然後他在全元成的屋子裡遇到了那個警察,在考試院阻止了那個青年的警察。一個舉著鐵鎚的警察。

  那個警察一身黑衣,手腳俐落,下手更俐落,掐著他的鎖骨邊,掐得他一時忘記了癌症的痛。打從他有了藍眼睛,他就沒再碰過哪個人能這樣輕易地放倒他,舉著鐵鎚在他的頭上晃。在考試院之後,他就調查過這個警察,警察據說在退伍之後就再也不拿槍。他搞不懂這個警察,不拿槍是為了什麼,贖罪嗎。

  警察是來找全元成的,而他不是全元成。警察鬆開了他,帶著鐵鎚從他身上翻開,沒有伸手扶他,他得自己站起來。他慢慢地爬起身,看著背對著他到牆角邊去翻箱倒櫃的警察,腦中閃過十幾種可以制服這個警察的方法,他的後腰畢竟插著一把比鐵鎚還要好用的槍。但他最後只是安靜地坐在桌邊,看著警察在全元成的家中翻找。

  這個警察真的不帶槍耶,他好奇地想,連一把電擊槍都不帶,拿著一柄鐵鎚,手指壓得他鎖骨發疼。警察在全元成的家中逮住了如此可疑的他,卻又似乎毫不擔心他似地背對著他到處走,就算他如此可疑,可疑到被掐著鎖骨放倒在地也無可厚非,但是警察放下了鐵槌的時候,還看了一眼他不久前被掐得發疼的鎖骨。那真的很痛啊,痛得他都忘記他的癌症了。那個警察神色冷漠,眼神也冷淡,但是警察的目光在他被掐住的地方停留了一眼,似是道歉卻又不像是道歉,像是關懷但也不像是關懷。

  他從來沒有遇過這樣的人。當他被挖去血肉,差點失去心肝,沒有人願意或是膽敢看看那些痕跡。他們都是血與肉組成,他有的他們也有,他們不會關心他身上那些他們也有的疤痕,他們不關心,就算他們從未失去眼睛,他們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可是那個警察看了。警察的名字叫李道。李道掐住他,掐得他全身都痛,痛得他忘記了癌症,然後李道鬆開他,目光淡淡地掃過他的臉,再向下掃過他剛才被掐住的鎖骨。

  「你和全元成是什麼關係?」李道問他。

  他眨眨眼睛。

  他看著李道向他走來,手裡晃著那炳鐵鎚而不是電擊槍。他有一百種方法,也許更多,可以在瞬間將李道擊倒,當子彈打進李道的腦袋,想必會有血與肉濺出。但是那樣李道就不會再說話了,也不會告訴他,為什麼李道會空手跑進全元成的家裡,手裡拿著鐵鎚,那甚至是全元成家裡的鐵鎚,而不是電擊槍。

  所以他沒有實施任何一個讓李道倒下的方法,只是擺出無辜樣貌,行雲流水地撒起謊來,博取李道的信任。反正李道的鐵鎚砸不到他身上,他至少得問出李道不用電擊槍的理由。

  也沒有為什麼,他不過是有點好奇罷了。

  李道像是相信他了,又像是沒有。他問了兩次為什麼李道連把電擊槍都不帶,李道都沒有回答,在他問出第三次之前,按著通訊錄上門來尋槍的曹友太就打斷了他們的談話。計畫被打斷,讓他氣得牙根癢,但如果他能幫李道抓到這個傢伙,李道就算不完全也會更信任他,所以他衝了出去,幫李道把曹友太給捆了起來。

  李道看了他一眼,還是不太信任的樣子,不過他沒有漏看,李道的目光又一次往他剛才被掐住的鎖骨上滑過。

  啊,真是的,那真的很疼啊。

  他亮出車鑰匙,載著李道疾駛而出。他握著方向盤,油門猛催,車子在他不要命的駕駛下將車內乘客晃得像在乘風破浪。就連那些窮凶惡極的傢伙都會在坐他的車時忍不住露出「開慢點吧瘋子」的神情,副駕駛座的李道卻不。他神色自若,連安全握把都不扶,從眼神到語調都淡淡的,只會問他為什麼出現在全元成家裡,還要他專心開車,除了在接到「吳女士」的電話時,李道的語調放軟了,因為壓力而急切,但還是能讓人感受到其中的暖意。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聽過有誰這麼跟他說話。

  如果李道認識他、信任他,李道也會這麼跟他說話嗎?

  他知道現在的李道不會完全信任他,畢竟他的車上就載著一箱子彈,如果李道有機會翻找他的後車廂,甚至不需要到後車廂,只要打開副駕駛座的置物箱,就能找到能與子彈相容的槍,李道會知道他剛才說的全是謊話。李道是個警察,連把電擊槍都不帶,只拿著把鐵鎚就把藍眼的東方人撂倒在地,坐在瘋狂駕駛的車上都能面不改色,還說抓到全元成之後就輪到他。李道是個警察,如果他的計劃提早曝光給李道,說不定會落得滿盤皆輸。他要不現在帶著自己所剩無幾的壽命和李道一起撞爛在車裡,要不留著李道然後讓自己的計劃添上風險極高的變數。

  但是他真的很好奇。李道為什麼連把電擊槍都不拿,為什麼能面不敢色地坐上他的車,為什麼和「吳女士」說話的時候,聲音會溫柔得讓他想起「家人」這個詞。明明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家人,明明他這輩子只遇過那些要挖他的眼剜他的心刨他的肝的人,他這輩子只和拿著槍的人相處,他壓根就不知道什麼是家人,在警署前面拿著手銬把他銬在車邊的李道,卻讓他想起家人。

  李道跑進警署,去救那些可能會在全元成槍口下喪命的警察。那些從來沒能在家庭牛奶供應站發現他的警察。那些警察和李道是什麼關係呢,李道為什麼會如此匆忙地向著他們跑去,連支援警力都不等。

  如果李道知道被銬在車邊的他只剩下六個月的壽命,如果李道知道他曾經被遺棄,如果李道知道他的左眼曾經淌下AB型的血液,如果李道知道他躺在手術台上並且有人要挖他的五臟六腑,李道也會這樣向著他跑來嗎。

  他是真的很想知道。

  所以儘管他撥通電話,就能悄無聲息地離開這裡,他仍然留了下來。

  他看著據說不再拿槍的李道端著那把從考試院青年手上繳下的M4卡賓槍,為了從全元成的槍口救下那幾名警察,扣動板機,子彈打中全元成,濺出血與肉。

  李道是為了什麼不再拿槍,現在卻又拿起槍。李道為什麼不願看警察署的人們在槍口下喪命,卻又讓全元成在自己的槍口上丟了性命。他無法理解。

  李道難道是聖人嗎,殺了幾個人就決定向根本不存在的神明懺悔,以為放下槍枝就能實現正義。李道難道是英雄嗎,破誓端起槍之後為世界掃蕩邪惡的英雄,凡使他赦免的必定無辜,凡使他扣動板機的就是該死。

  說穿了,明明人類從身軀到人生都是由血與肉組成。李道為什麼會這樣呢。他無法理解李道。李道要不是個偽善的君子,要不是個天真的傻子。

  李道問他當初為什麼要到全元成家裡尋找槍枝,他不想回答李道的問題。要不是癌症磨得他難以專心,他也懶得接李道的電話打發時間,更懶得答應李道要和他見面的要求。都是那些該死的腫瘤,病態的血與肉。

  「我不想說耶。」他懶洋洋地告訴李道。

  李道瞇起了眼睛,像是要逼迫他開口卻又不像是。李道就只是欲言又止地瞪著他看,或許在思考他為什麼不想說,也可能在衡量逼迫他開口的可行性有多高。李道微微蹙著眉頭,神情煩擾,困擾的樣子意外地逗樂了他。

  明明是個拿柄鐵鎚就能捏著他的肋骨放倒他的警察,明明是個曾經拿著槍殺了九十九、不,一百個人的傢伙,卻坐在餐廳裡,因為他不肯回答問題而苦惱。他莫名地被逗樂了。

  所以他還是開了口,行雲流水地說出他的故事。收到匿名的子彈是假的,癌症是真的。為了癌症的三次手術是假的,被取走血肉的三道疤痕是真的。想要痛快地死在槍口下是不知真假。

  他其實可以捏造別的與槍枝無關的故事,他其實不需要把癌症這樣的實話說出口,但他還是說了。李道會拿起曾經不再想拿的槍,就為了拯救那些可能連招呼都沒打過幾次的人,那如果李道知道自己有癌症呢,他會有什麼表情,他會拿起槍枝拯救他嗎。「砰」,將他從癌症的折磨之下解救出來。

  聽見癌症,李道垂下了視線。他仔細審視著李道的神情。李道或許不相信他得了癌症,卻相信他身上的三道疤。李道可能還是不相信他尋找槍的意圖,卻相信了他不再在意生死。李道看著他的眼神不再像是單純地衡量該什麼時候替他上銬,而多了一點他從來沒見過的情緒。當他在那間六坪不到的小房間成長,當他只剩下一隻右眼,當他拿起槍枝,當他的左眼被填入冷色血肉,當他扣動板機時,都不曾見過的情緒。那是他在被宣告只剩下短暫餘生之前都未曾見過的眼神。

  啊,如果他再多說一點,如果他說的再更多一點,李道又會用什麼樣的眼神看著他呢。

  他刻意寫下那位「吳女士」的地址,李道果然立刻起身,趕往那位半點血緣關係都沒有的老婦人的身邊。他笑著跟了上去。老婦人得到了槍,得到了力量,實現了她的正義,老婦人滿身是血,靠在給了她力量的他肩上說謝謝。他笑得更開心了。人的身軀由血與肉組成,取得了槍就是取得力量,就和他當年一樣,舉起一把250美金的手槍就能重新站起來。李道如此關懷的老婦人實現了她的正義,心滿意足地,李道想必會理解力量與正義之間的關聯性。天真的傻子不會永遠天真,偽善一旦被戳破也不再需要當君子。李道會懂的。

  李道會理解他的,到那個時候,李道會用什麼樣的眼神看著他呢。

  所以他說得更多了。他是被母親遺棄的一塊肉,成長在一間六坪不到的小房間,肌膚底下常見瘀青,營養不良。他在白天被帶離那間小房間,在夜晚被扛了回來,左眼上壓著紗布,紗布浸著AB型的他的血,失去了左眼。他再次離開那間小房間,去到美國,住在鐵籠裡,躺上手術台,在手術台邊圍繞著他的大人們,說要挖他的心、挖他的肝,他胸前的肉被手術刀割出條條血痕。

  李道的眉頭蹙得更緊,然後又鬆開、眼神緊緊揪起,然後又鬆開。

  「今天謝謝你了。」李道說,「早點回家休息吧。」

  李道原本不說謝謝的。他笑了。不說謝謝的李道,在聽了他說的話之後,說了謝謝。他的頭在痛,手在痛,胸口在痛,腿在痛腳也在痛。他的心在痛。他只剩下六個月的壽命,他沒能帶著李道一起在車裡撞得稀爛,具正萬的手下又爛得沒能在那輛廂型車帶他提早迎來死期。過去的六個月他和疼痛朝夕相處,未來的六個月也將是。在疼痛中為了組織打造韓國市場的可能性,傑克不會對只剩下六個月的他說謝謝,他這輩子就沒聽過一句感謝。他坐在醫院裡,身邊的李道對他說謝謝。

  但是李道在謝他什麼呢。是因為他幫忙載吳女士來醫院呢,還是因為吳女士得到了反擊不公的力量呢。想必是前者。可是李道那麼關懷的吳女士成功為她的兒子報了仇,李道若是知道這得歸功於他,會不會對他說謝謝?

  李道的眼神是他在六坪大的小房間裡從沒見過的,李道的神情也是他在美國街頭打滾時從沒見過的。李道有軍人歷練過的沉穩和淡漠,那當中卻又帶著致命的柔軟。在他打滾的世界裡,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有人將槍放下,只有懦弱到會心碎的人才會在殺了九十九個人之後再也不拿槍,也只有懦弱到無法再失去的人才會端起槍殺掉第一百個人。

  他陪著無法再失去的李道將吳京淑救了出來,又陪著李道坐在醫院裡面等待吳京淑的手術結束。李道很擔心吳京淑,就算吳京淑殺了一個人,李道仍然擔心她。

  他壓根就不在乎吳京淑是死是活,死亡畢竟不是吳京淑一個人在面對的事情,他也同樣在等待六個月後的氣絕。他只是好奇,如果今天自己殺了一個人,然後躺在裡面,躺在手術台上,遭到手術刀切割,AB型血液流淌,李道也會坐在這裡等他嗎。

  六個月之後,當他迎接死亡,李道也會坐在這裡等他嗎。

  「槍既不是正義,也不是力量。」李道說,「而是讓自己走向毀滅的東西而已。」

  但李道為什麼會這麼說?他差點沒忍住皺起眉頭。為什麼?

  如果考試院的青年沒有拿到槍枝,警察署的證物室裡能這麼剛好躺著一把M4卡賓槍嗎?如果不是他的車上載著一箱子彈,還和M4卡賓槍相容,李道能即時找到和全元成抗衡的力量嗎?如果不是李道端起那把M4卡賓槍,將子彈打進全元成的血肉之中,他能救下那些警察嗎。

  李道不是都看到吳京淑得到復仇的力量之後的欣慰神情了嗎,他怎麼還會這麼說?

  「所以你也別再找了。」李道的視線向他投來,「你不是說時間不多了?那就好好花在自己身上。」

  他一時間沒想起自己告訴李道,他要找一把能讓自己迎向死亡的槍。但就算想起來了,他也想不通,如若有人想要拒絕受病痛折磨而死,想要靠自己的力量決定死亡,那究竟何錯之有。李道為什麼會要他別再找了?

  將時間好好花在自己身上,又是什麼意思。

  他真不懂李道。

  李道怎麼有辦法讓他氣得心臟都彷彿要燃燒,又同時讓他心涼得如墜冰窖。李道怎麼有辦法讓他感受到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深刻的不被理解的孤獨,又讓他感受到以往任何時候都從未感受過的被關懷的溫暖。

  他真不懂李道。

  「你的情況沒辦法動手術嗎?」李道問他。

  亂七八糟的思緒攪得他頭疼。一整天都跟著李道在外面跑,出門前用過的止痛藥早已失效,手下撥來的電話在他口袋裡震動個沒完,讓他全身上下都在疼。他靠在電梯門邊,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李道為什麼要對他的癌症問這麼多問題,都說了只剩下六個月了。就算是假的,他也都說了已經動過三次手術。為什麼李道還要問他手術,還要他躺上手術台,任由AB型血液流淌。他身邊的人全都知道他病入膏肓,除了李道,沒人敢問他為什麼不敢躺上手術台。給了他藍色左眼的傑克只在意他斷氣之前能不能完成計畫。

  「我不要。」他貼在牆邊,讓冰冷的牆面冷卻發燙額角。「這輩子不想再體驗疼痛了。」

  李道的眉頭深鎖,還很重很重地嘆了一口氣。

  小時候,從人口販子手中被救出來後,政府給他安排了一個短暫的寄養家庭。照顧他的是一對中年夫婦,人還算親切,但是當時的他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那對夫婦也有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孩子,那孩子生病時總會哭鬧著不肯吃藥,孩子的父親或是母親會把那孩子抱在腿上,眉頭深鎖地重重地嘆氣。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遇過會為了他嘆氣的人。

  如果這輩子有人為了他嘆氣,就會是這種感覺嗎。

  他們乘坐電梯向下,李道似乎是要去調查那些槍枝的流向,他則是沒有更好的地方能去。電梯門打開了,門外卻不是他們要去的樓層,而是具正萬。

  他正因為那些腫瘤而痛得煩躁,看到具正萬,不禁揚起眉毛。他知道具正萬是孔石豪的手下,具正萬認出了將他的手下都打進了醫院的李道,李道誰也沒認出來,只是安靜地沉思。

  他歪著頭,興致盎然地從後方觀察。具正萬戴著口罩,沒被遮住的眼睛露出凶光,打量著毫無警覺的李道。具正萬明顯對李道懷恨在心,畢竟李道為了受重傷的吳女士,對具正萬的手下們下了狠手。現在這電梯裡只有他們三個人,具正萬若要對李道動手,現在不失為良機。

  如果具正萬要將凶器刺向李道,讓李道的鮮血如水花噴濺灑落,對他倒也不造成什麼影響。他的計畫不會生變,李道從來不是他計畫的一部份。對他來說,如果死了一個警察,反而是好事。

  具正萬的拇指輕輕推動了五公厘,折疊刀刃彈出,冷光一閃。李道毫無覺察,只專心在警局同仁打來的電話上。

  當具正萬將刀刃刺進李道的身體,李道的血會四濺如火花,使警察和黑道之間的鬥爭更加白熱化。李道若是就此倒臥在血泊之中,反而是好事。

  他再也不用聽李道問他動不動手術,也不用聽李道的嘆息。再也聽不到李道叫他早點回家休息,也不會再聽到李道跟他說謝謝。

  具正萬身體一側準備出手。他撐起身體,望前踏出一步,完美地搶在具正萬動手之前,讓自己整個人擋在了他們兩人之間。他不在乎具正萬的刀刃是否會乾脆也往自己身上戳,反正他只剩下六個月的時間,反正他早已不是第一次被刀刃劃開血肉,血花四散如落花流水。

  但是李道。他真不懂李道。

  「李道巡警,」他低頭看著李道,「我們先去吃個飯再走吧,我好餓。」

  李道又皺了下眉頭,但是很快就鬆開。「好啦。」

  李道的聲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息。那是拿他沒辦法的表情,好像他是個為了食物吵鬧不休的孩子。

  明明自己仍然是個可疑人物。他知道李道在暗中調查他,也知道李道仍在懷疑他。但是李道和他並肩坐在醫院裡,聽他說話的同時和他說話。李道讓他別再找槍,好好地把剩下的時間花在自己身上。李道問他是不是真的沒辦法動手術,在他說不要的時候嘆了口氣。明明他的嫌疑未清,但是當他說一起去吃個飯吧,李道就似笑非笑地答應了他。李道對他就好像他不是案件中的可疑人物,而單純是個需要被照顧的家人。

  明明他這輩子從沒擁有過家人。他所認識的人要不想剜他的血肉、要不在他扣下板機後腦袋迸出血花,連句話都不會再說。掐著他的鎖骨把他撂倒在地的李道、將他銬在車邊的李道、對著他嘆息的李道、答應和他去吃飯的李道,還有對他說謝謝的李道,卻讓他想起家人。

  他真的不懂李道,完全不懂,但是他真的很好奇。

  儘管李道說槍不是正義,而只是毀滅自己的東西,他還是相信李道會懂他。

  會的吧,應該會。因為李道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不也說了嗎。李道失去了母親,而且同樣也失去了父親,也失去了一個若如今還活著,年紀就和他一樣大的弟弟。這個故事對他來說一點也不新鮮,他身邊的人們誰不是在更強大的力量面前失去了些什麼,而後拾起槍枝成為同樣強大的力量。李道和他們並無二致,所以李道會理解他,會用他那沉穩又淡漠、揉著懦弱柔軟的堅毅眼神看著他。李道會懂的。李道會懂那得把250美金的手槍的重要性,李道會懂得每個人都是由血與肉組成而他們的人生亦是,李道會懂得他想要看到什麼樣的世界,李道會懂。

  李道會了解,手指移動五公厘扣動板機,那傳送五百公尺遠的恐懼有多重要。如果沒有力量,他會一直是那個獨眼的弱者,連挖走他眼睛的人是誰都看不清楚。如果沒有力量,吳京淑就得繼續在寒冬酷暑中苦求那永遠不會來的正義、如果沒有力量,李道又要如何從全元成的手中救下那些警察?

  所以李道會懂的。

  他知道李道會懂。他希望李道能懂。

  他選上了那兩個在校園中被傷得體無完膚的孩子,讓他們看見力量,教他們如何使用力量。他無比確信,李道在見到這兩個孩子後就能理解,槍不是毀滅,而是重生。

  一旦理解槍枝為力量、為重生,李道就會理解他。李道會用那眉頭深鎖、有些無可奈何、揉合脆弱的堅毅眼神看著他,嘴角弧度似笑非笑,嘆一口氣,然後說,今天謝謝你了。

  也許是因為一早他就為了劇烈到差點痙攣的疼痛而醒、也許是因為滾落床鋪後他掙扎著吸入體內的止痛藥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情緒有些過度亢奮。他和來探望吳京淑的李道約好在醫院見面,望見李道的時候,他揮著手和對方打招呼,在他來得及提醒自己要笑之前,他的嘴角就先揚了起來。和李道相處了一段時間,他竟已經有些分不清楚面對李道時的笑容是演技還是真實。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想。他的壽命只剩下六個月,再繼續這樣陪著李道演戲下去,他說不定會真的把自己演成乖乖躺上手術台的天真的傻子。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這輩子不想再體驗疼痛了。

  他將槍枝收件者的通訊錄交給李道。李道很快地笑了下。他真好奇現在的李道的笑容中有多少是信任,又有多少是和他一樣的演技。

  他伸出手,指出了那名他特意選中的學生。不出他所料,李道立刻急切地拉上他往那名學生就學的學校趕去。李道再次坐上他的車,在副駕駛座上急切地撥打電話給任何能挽救情況的人,警察、還有那所學校的老師。他配合著李道的急切猛踩油門,配合著李道的焦急擺出一副真摯神情。但他心裡想的卻是,那兩個孩子不會辜負他的期望,他們肯定已經扣下板機,等李道趕到現場,就能看見這兩個被霸凌得體無完膚的孩子重生的樣子。

  他們的眼神中盡是絕望,想不通痛苦為何無盡,在無情中熬到日落,接著朝陽無情升起,又是即將被踐踏的一天,咬緊牙根到口齒出血都沒能得到寬恕,但說穿了,他們到底在求誰的寬恕,他們做錯了什麼。

  他們明明是無辜的,只要有力量,他們就能夠重生為人。

  李道會懂的。他相信,李道一定能懂的。

  他追在李道身後,看著他空手擊暈徐永東,將姜成俊從徐永東的槍口下救下。任意踐踏他人血肉的姜成俊居然在李道出手後得以毫髮無傷,這讓他忍不住冷笑。但沒關係,還有朴奎鎮。

  他靠在牆邊,看著朴奎鎮舉槍攔住妄想脫逃的姜成俊。姜成俊跌坐在地,聲淚俱下地哀求朴奎鎮放過他,苦苦請求朴奎鎮將過去的欺凌一筆勾銷。他覺得好笑,當他們將朴奎鎮以及徐永東踩在腳下時有沒有想過這一天呢。

  他們的身體由血與肉組成,人生亦是。非得等到槍口對準自己的額頭,這些人才會雙手合十哀告求饒,彷彿此刻才想起他們都是血肉之軀。

  快扣下板機呀。他想。扣下板機後,獲得重生,就和他一樣。這輩子再也不用擔心受到誰的欺凌,再也不用擔心明天會不會又失去一塊肉。扣下板機,就能夠重生為人。

  就和他一樣。

  「你遭遇到什麼事情……雖然我並不清楚,」李道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似乎正緩緩地向著朴奎鎮靠近。「但你現在要做的事,最後只會傷害到你自己。」

  「別假裝你很懂,」朴奎鎮答道,「太晚了。」

  「還不算太晚。」李道說,聲音平穩,帶著關懷。「如果你願意告訴我,你所經歷的痛苦,我應該能幫得上忙。」

  能幫上什麼忙?不是都說了,已經太晚了。

  你不是應該都懂的嗎。已經太晚了。

  「我想了解你遭遇了什麼事,真心的。」李道仍在勸說,聲調懇切。「那樣的話,你要先把槍放下,我們才能談談。可以做到吧?」

  把槍放下。

  看看這傢伙說的都是什麼話。

  朴奎鎮沒有按下板機,或許是被李道的聲音給迷惑了。他歪過頭,等著。

  他看見李道走到朴奎鎮的身邊,伸出手,輕輕地按住朴奎鎮的手,將槍壓下。

  「那傢伙……」朴奎鎮的背影顫抖了起來,「他真的是很惡劣的王八蛋。」

  李道皺起眉頭,那副憐憫心疼的神情讓他看得腦袋彷彿受到燒灼。李道摟住年幼無助的孩子,將痛哭失聲的孩子緊抱在懷裡。「你撐過來了,你努力撐過來了。」

  啊。

  為什麼呢。

  為什麼李道就是不能理解呢。

  什麼撐過來了。如果能撐過來的話,徐永東會扣動板機嗎。朴奎鎮會舉起槍枝,讓姜成俊在他面前跪地求饒嗎。

  李道不是應該最能理解的嗎。

  一起吃飯的那天,李道問了他,身體還好嗎。能好到哪裡去呢,他在白天被帶離那間六坪不到的小房間,在夜晚被扛回,左眼上壓著紗布,浸著他的AB型血液,眼窩中被挖去一塊肉。他住在鐵籠裡,被抓上手術台,他們拿起手術刀割開他的血與肉,要剜他的心、喝他的血。他的身體能好到哪裡去呢。

  李道不是應該最能理解的嗎。失去母親、失去父親,還失去一個如若仍活著便會和他年紀相仿的弟弟。李道沒想過要報仇嗎?如果要找那個搶匪,李道是辦得到的嘛,怎麼不把他找出來,「砰」,一槍斃了他。

  就和他一樣。

  「不用了。」李道說。

  「你和我的層次不同,是這意思嗎?」他問,「挖掉我眼睛的那些混蛋,就算不對我下手,也會對別人下手。」

  所以他拿起槍,將子彈送入那些人的腦袋,以那些人的血花祭奠那些沒能撐過來的弱者。這不只是復仇,更是重生。

  「如果復仇會毀掉我自己的人生,」李道抬起眼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還是對的選擇嗎?」

  啊。

  為什麼呢。

  為什麼李道就是不能理解呢。

  什麼人生,什麼「如果會毀掉」。他的人生早在建立之前就已經毀滅。他從來沒有家人,才會在李道用手銬將他銬在車邊時,想起家人。

  他從沒有感受過愛,才會在李道問他身體狀況如何的時候、在李道問他為什麼不動手術的時候、在李道對他說謝謝的時候,一時被迷惑,誤以為這就是終點,誤以為這就是他這算不上人生的人生中所追求。

  李道最終還是什麼都不懂。

  如果李道因為無法再失去,而選擇端起槍,讓扣動板機的全元成死在槍下,那他又是為了什麼如此關懷同樣發射了子彈的吳京淑?又是為了什麼將舉起槍的朴奎鎮摟在懷裡安慰?

  李道應該要懂他的才對啊。

  如果李道會為了拯救吳京淑而狂奔,會為了拯救學生而奔走,那麼李道為什麼從來沒有向著他跑來,為什麼從來沒有拉著他的手告訴他一切會沒事的,為什麼從來沒有摟著他,說如果你願意告訴我你所經歷的我應該能幫得上忙。

  明明他都說了。他明明都說了自己是被遺棄的一塊肉,說了自己成長在六坪不到的小房間,說了自己如何被挖除左眼,說了自己躺在手術台上被劃開血肉,李道卻沒有對他說,做得好,你撐過來了。李道也沒有對他說,你努力撐過來了,你撐過來了,做得好。

  李道沒有向他走來,他只是站在遠方,眉頭深鎖,眼中似是憐憫似是痛惜,在他看來全是無情。李道安靜地看著他,任由那些從來沒能找到被挖走左眼的他的警察向他走來。李道沒有走過來將他銬在車邊,只是任由那些在他被送往美國前沒能發現他的警察向他走來,準備將他上銬。

  李道怎麼就不懂呢。

  李道怎麼有辦法讓他難受得比癌症還要痛,李道怎麼有辦法讓從來沒有過家人的他體驗到被家人拋棄的痛,李道怎麼有辦法讓他感受到比他毀滅的人生還要更殘破的心碎。

  他真的以為李道會懂,會向他走來。但原來這都是徒勞,他依然是那個躺在手術台上,任由人們切割血肉的天真的傻子,才會放任李道任意割劃他的心臟,汨汨流出血液如流水落花。

  他最後一次向著李道微笑,轉身離開。